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挑开绣囊的抽绳，里面藏着一缕系着红绳的断发。

　　她的小心思，不外乎如是。”

　　越问，她的神情就越疑惑，又开始揉着凝成一团的眉心，小手握成拳，不断敲着自己的额头。

　　“我从前，不会骑马吗？

　　长风心间猛然收紧，发僵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意。

　　他很想要她。

　　长风手扯缰绳驾马，双臂将她环在胸前，鼻尖有她的发香幽幽拂过。一匹通体玄黑的高头大马跑在最前头，其后的几匹刻意地与它隔了十余丈之远。”

　　见她咬着唇犹犹豫豫，在他怀中身体变得僵直，手臂逐渐绷紧。然后明明口吐鲜血，还要哽咽着告诉他：

　　她还清了，不欠他了。他愿意等。

　　街上游人纷涌，满目皆是重重灯火的光晕，亮如白昼。

　　如今，她记忆全失，他反倒成了她眼中这般可有可无的人了。”他回过神，坏坏地笑。”他语调平淡，嘴角却噙着不散的笑意，柔和的目光照在她身上。

　　长风忆及去年，再看看现下场景，心下了然了几分。他抵着她的耳低声道。若是凑近看，唯独领口下微微起伏的曲线，泄露了一寸天机。

　　她心心念念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闻言，她浓密的睫毛微微一颤，最后只是淡淡扬了扬眉，并未有言语。”他的唇掠过她的鬓发，像是徐风轻轻吻了吻她。

　　长风将绣囊收回衣襟中。

　　“那我，最后嫁给你了吗？这天底下只有你可以如此唤我。

　　他中了埋伏，力战而竭之际，恍若幻觉一般地，纤弱不堪的白衣女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只身挡在林立的兵戟刀刃前。宁远得了命令将早已准备好的甘州一霸，去年那个以箭术调戏她的青衫男子拎了出来。

　　几匹骏马在辽阔的荒原上奔驰如风。再后来，那阵风化为了滚烫的血滴溅落。

　　去年上巳节，她会故意受那陌生男子挑逗，看那男子射箭，不就是想引他现身，想逗弄他，想笑他醋意大发。”他答得十足笃定，以不容辩驳的语气道，“不然，我们怎会夜夜同床共枕。他松开了她，起身道：

　　“我去外间处理军事，你且休息。

　　入了甘州城后，长风将她抱下了马。他将她拉回了身侧，低声问道：

　　“想不想尝麻团？

　　如此，甘州又何尝不是他的乐土呢？

　　他步履沉重，掠过绢纱屏风，往外间的矮榻走去。

　　长风微微颔首，宁远便示意众人放行。此情此景，似是与去年无甚分别。

　　他指间收紧，将她的小手揉在掌心，不肯再放。

　　即便，她是在透过叱炎的身，可满心满眼只是在看着他。”她不安分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蹬马腹，似是不喜这个环抱的姿势。”

　　长风循声望去，她已快步走入悬满天灯的长街中，雪色胡袍翩跹如流云舒卷。之后更是骑虎难下，终生痛悔。

　　他只觉心如锻铁，寸寸成灰。

　　哪怕代价是，她因此一并不再记得他。

　　若是在从前往日，她听了这样的情话，定会先面上一热，然后不服输地故意对他调笑几句，引得他挠心又无可奈何。”她闷闷的声音传来，“他们都叫你将军，你叫什么名字？眼前的女子穿梭在人潮中，好奇地观望街旁各式稀奇的花灯。”身前的女子今日着一身高襟胡服，秀发全绾成了发冠，作男子装束。他捏了捏她细腻的手腕，笑道：

　　“虽然，你脑海里记不得我，但你的身体必是记得的。他敛眸道：

　　“会。

　　他和她在上巳节，像寻常相爱的男女一般执手并肩，同游赏灯。”她又问。

　　即便，他还是叱炎的时候，不知道她的心意；直到如今千帆过尽，再回头看，既是啼笑皆非，又有欢喜和懊悔。”

　　“你可以叫我，夫君。我只记得自己是李清河，其余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唯有五年后的甘州，彼时华灯千盏，人流浩荡，夜空明澈。

　　他涂药的动作顿了顿，漫不经心道：

　　“因为，你心悦我，想嫁给我。

　　可她此刻没了记忆，对他没了感觉，所以无法给他回应。他可以等。

　　长风抬眸。

　　手指将她越扣越紧，他低声道：

　　“你若是不信……”

　　身下的她猝不及防，眸中波光潋滟，迷茫中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沉浸。”他忽而一笑，将柔弱无力的她放倒在榻上，自上而下地望着她，双手扣着她的十指，黑沉的眸色幽深如潭，水面映出她的雪肤缎发。”她问得有些迟疑，雪颊上的红雾在发丝间浮动，若隐若现。我定会让你再想起来的。”

　　场面僵持，宁远和几个亲卫看向他，等他示下。

　　“可是，你到底是谁？”

　　“那为何，今日要来甘州？今日，按照大人的吩咐，我该说的也说了，可夫人她根本不想看我射箭啊……哎，小人已改邪归正，早就娶妻了，妻子还在家等着小人，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

　　他自小就知道的，她从幼时起就性子执拗，对于不在意的人，向来如此敷衍，巴不得那些人走得远远的，唯独对他有独一份的情。

　　他深知，她在凉州时的记忆不甚美好，她当时身为圣上棋子，与他交心亦充斥着欺瞒和伪装，如履薄冰，如陷深渊。

　　她肩头两处凌厉的刀伤已近好了，只是仍可见两道浅浅的伤痕。长风摇了摇头，苦笑道：

　　“无妨。”

　　“那我为什么要救你？他错愕抬首，看到她为他以身自伤，劝退所有人的杀心。

　　而他，想起当年凉州河西军覆没之事，何尝不是仇恨翻涌，差点失了心智。他要等她心甘情愿与他像旧日那般交融。”

　　和他预料的不一样，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掠过了那人，视若无睹，如若未闻。”他将她的身子掰正过来，撩开她的中衣。

　　这桩事，他并不想她忆起来。

　　青衫男子面露尴尬，却又察觉到了四周逼迫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再向前追着她道：

　　“小娘子独自一人，不如看我射箭吧……”

　　岂料，她反手从腰后掏出了那柄银雕匕首，不耐烦地举在那人颈前，以示警戒。

　　“因为，你从前最喜欢甘州。

　　在她昏迷之时，每每望见她紧闭双眸，细瘦的锁骨止不住地发颤，他就会想起那日。”

　　她的语调冷静自持，一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嗯，是很特别。”未等她回答，他便径直道，“你在此地等我，我去买来。”

　　他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淡淡道：

　　“你为了救我才受的伤。”她跟着在口中念了一声，微微蹙眉，似在回味，道，“这个名字，有些许特别。

　　他想让她想起快乐的记忆。他牵着她，像是牵着风筝的梭，因为他知道，若是他一松手，她怕是早已脱离了他，兀自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最后只俯身轻啄了一下她微颤的唇瓣，起身坐定。她为他插刀之事，他更不愿细说，怕她又像当日那样说出“两不相欠”此等话语来。是你往日爱吃的。

　　长风隐在人群中，看着那个男子敛了敛衣，按照安排好的剧本，走向她，道：

　　“这位小娘子，可见过贯虱穿杨的本事？

　　“夫君？

　　但必不会在她失忆的时候。那人见无人阻拦，便擦着汗跑远了。他每日亲手为她涂上祛疤的膏药，眼见着原本狰狞的疤痕一日比一日淡了。”

　　她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后，盖上了锦衾，头朝内，背朝外，只留了一头乌发背影予他看。

　　***

　　甘州城的天际，霰云高阔，穹宇下，连绵山峰，雪满群峦。凉凉月色的阴翳照下，在他宽阔的肩头投下斑驳的影，寂寥如深潭之水一般漫溢开去。”

　　他望了望窗外深沉的夜色，习以为常地环臂搂着她往榻上平放，柔声道：

　　“夜深了，睡吧。

　　怕她睹物回忆，不过徒增烦恼，于是迅速掩了去，悄悄收了起来。小生有个不情之请，今日若是能连中三靶，可否小娘子饮一杯甜酒？

　　长风面色沉了下来。耳边传来她小声的疑问：

　　“今日不是上巳节，哪来那么多花灯？

　　无妨。

　　转眼间，二人行至来到他布置好的街边靶场。俄而，他缓缓摊开手，躺在掌中的，是她刚才挣扎间，从怀中掉落出来的小绣囊。”

　　她面露惭色，眸光下垂，低低道：

　　“抱歉。

　　还有那些个陈年旧案，他倒是也希望她借着失忆自此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他恐她走失在人流中，赶忙追上她，拽住她的手，俯首在她耳侧，笑道：

　　“只要你想，有我在一日，我每日都可为你造一个上巳节。

　　青衫男子一吓，避退着撒腿就往后跑去，来到他和亲卫身前，哀求道：

　　“去年是小人不该招惹大人和大人夫人。

　　在他身前，她雪色的衣袂，像是一阵风轻轻拂过他的面庞。但你失忆，怕是忘了怎么驭马，恐有危险，还是与我一道吧。

　　“嫁了。

　　“来，我为你上药。”

　　他走向麻团铺子前，微微偏过头，对身后隔了几步的亲卫养宁远示意。

　　是她当日在地牢向他坦白一切后，被他一怒之下割断在地的。

　　她愣了愣，注意到肩上的伤，秀眉又拧了起来，忘记了避退，问题便一个接一个抛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受伤么？她独自在幽暗无比，满是脏水的牢房内，不知找了多久才找回来，竟一直收在身上。

　　看着她痛苦的神情，他不忍地拉开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