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叱炎冷笑道:
“试探罢了。
这是她泼天豪赌。
交锋
辰霜话到嘴边,故意停留,偷瞄着身旁卓立的男子,眸光恰好撞上他探寻的目光。
惊愕之余,他不禁再度打量起这个女子来。
可她好似浑然不知伤痛为何物,只是定定望着他,眸光像是远隔着山海,飘忽不定。”
葛萨望向叱炎,似是不满。是她喉间被那柄匕首划开溢溅的血,还留在他腕间。若是没了他,他叱炎如失一臂。”
“怪不得殿下让我今日去地牢提她。”
叱炎敛起了笑意,幽幽道:
“敌人的敌人,未必可为友,也未必不可为友。
无怪乎佛经里说,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那么你说,我为何留下她?”
背后传来葛萨的喃喃之语:
“这,这巫医治了多日都束手无策的绝症……中原医术,果真名不虚传。那她是在寻求殿下的庇护?二个男人一道立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压迫感十足。
辰霜五指紧握匕首,慢条斯理地拿刀尖在烛火上反复烤了数回。
被这般妄念撺掇之下,她不禁笑自己浅薄,竟就此失了要求自由身的机会。
叱炎微微颔首,葛萨撇了撇嘴,只得应下这差事。几道皮鞭下去,虽崩开却不会轻易撕裂。
因为深深心底之下,她仍存有一丝侥幸。她的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本王的意料……”他望向苍穹间阴霾的重云,好似能从中窥得一丝天光来。”他向她抛出一瓶什么东西来。小人已将之取出,不出三日,伤口愈合后他便可下地行走,复原如初。
况且,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之所。
赤祝无声痛叫一声,再度昏死过去,呼吸却匀平了不少。”
叱炎将信将疑,从她掌心拾起那片勾刃,举到眼前,细细看着。
葛萨一拍脑门,道:
“她或许是与陇右军有些纠葛?正是此箭勾刃,遗留在赤祝将军体内,使得骨肉生腐,血流难止。
她虽贵为公主,向来无从选择之权,更何况婚姻大事,从来不过是高位之人的筹码而已。”
葛萨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笑道:
“殿下既然开口了,必是金口玉言。他拿起一旁的烛台,向她走去,上前也半蹲在榻前,一手执炬,一手护着火,任由她驱使。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个女俘说话时的模样。
她一贯冷静的面上,隐匿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辰霜定了定心神,借着烛火的光亮拨开了伤口处新长出的肉。”
冥冥之中,似有注定。
“如此,殿下可否免我死罪?
“你是否记得,那夜捉拿逃兵之时,她是如何一身装扮?殿下留下她,显得只是识才而已,她绝想不到是另有所图。
她深吸一口气,道:
“可否让我留在殿下身边?可今次,她偏生想要再搏一搏。辰霜接过一看,是祛风止血的伤药,还是草原独有的药草精细磨就而成的,散着一股异域的清香。哪怕方才在大帐中,眼含泪光跪地求着他,也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好像随时可以动手抹了她的脖子。
她要留下来,留在回鹘王庭,留在此人的身边。
待利刃感应到了肉下一小片坚硬处,便手起刀落一下刺入,再轻轻一挑,一块拇指大小的银色勾刃便跃入眼底。
她从葛萨手中夺过烛台,用烛心之焰贴近那处伤口烧炙,霎时一股焦肉的气味在帐中弥漫开去。
赤祝乃是跟随他多年征战的肱骨猛将。
俄而,她蓦地抬首,发冠的丝绦随风扬起,与乌发缠在一起,绕过她玉雕般的颈间。是想要自由民的身份,还是要金银珠宝?
她衣衫褴褛,柔弱无力,斑驳的血迹遍布她一身白衫。
现在竟这样轻易地,在这个无名的女俘手下死而复生了。
瘦削的肩上有道大伤,是他那日擒她之时故意射偏的一箭。她的身姿端正自持,纹风不动,清脆的声音却说道,要留在他身边。待他真的如你所言痊愈后,免你死罪,许你恩赏。
他亦有自问,为何自己动了杀心,却最后没有下手呢?得了允准,辰霜便握着那柄精巧的匕首,正要下手,忽然又转头对二人道:
“不够亮。
望着望着,蜷长羽睫下的那双眸子,渐渐浮现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在引他入彀,不断摄他游离在外的心魂。”
叱炎狠睨了葛萨一眼,葛萨闭上了嘴。烛台倾倒照下,一滴滚烫的烛泪落在她手背,也不见她哼一声。此战中箭后他便一病不起,数日来连牙帐的巫医都请了过来,皆是纷纷摇头,说治无可治。
五色的经幡忽被阵风吹起,轻拂头顶,二人站着不动,此间阒寂,都似在等她回答。
她心想,万一寻得若干机缘,遏制回鹘崛起,没准可以为大唐换得一丝喘息的时机,也能顺势挽回自己沦为和亲公主的命运。长安的人万万想不到,她竟会在回鹘。
四目相对,犹如利刃交锋。没想到,她倒是先出手了……可她竟然治好了赤祝,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倒是一旁的葛萨,蹙眉不语,目光复杂,对她这一要求别有一番思量。还有那身狐毛大氅,即便坠马之时已被路边荆棘冰棱划破,也看得出质地华贵,足够城里寻常人家一年的吃食。
一套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旷野的风低吹而过,他眯起了双眼。他应得从容,似乎并未犹豫:
“既如此,便允你为我帐中女奴吧。你既然想,只要不乱来,殿下应是不会怪罪的。
辰霜谢恩后,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离去。
烛火摇曳,明灭不定,他的目光穿梭其间,最后不由落在眼前这个身姿娇小却又站得挺拔的女俘身上。她凝视着他们的背影,见叱炎似是低语了什么,葛萨回首,转身又向她走来。如此,进可攻,退可守,一切皆在殿下手中。【1】
她不自觉又望向了那副阴冷无比的玄铁面具。”
“殿下,真的要留她在身边吗?如此,便可轻而易举地摆脱追兵了。
他抽出了腰间的一把弯刀,漫不经心地在胯股间来来回回地擦拭,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碰撞在他革带上的铁扣上,不时“叮当”作响,犹如声声凌迟的钟鸣。”葛萨恍然大悟道,“那么,方才即便她想要自由民的身份,殿下亦不会应允的吧?”
辰霜愣了半晌,有些犹疑地问道:
“什么恩赏都可以吗?他一身玄衣,衬得身姿黑黢高俊,英姿勃发。
帐内晦暗,而她黑白分明的眼中,似有流光泻下,明澈清亮。”
辰霜谢过葛萨,将这瓷釉小瓶握在手心,背身向巫医帐中走去。
他抬手敛起袖边,目光落在暗纹间一圈凝固的血迹之上。鲜血沿着一截玉臂流下,落在她皙白的皓腕之间。”
葛萨的神情迷茫中带着一丝担忧,叱炎尽数看在眼中。
下手之快,赤祝都来不及嘶吼一声。
男子逆光而立,玄黑的身影透着一圈斑斓的柔光。”
辰霜顿了片刻,有些迟疑地试探道:
“我粗通汉家医术,平日是否能可与他们一道行医?
葛萨不再出声。
“殿下可否……”
她盈盈开口,却停顿在了句中,眼尾的余波藏着一道狡黠的暗光。”她的声音坚韧有力。
***
叱炎走出帐外十步开外,敏锐地回头一望,看到身旁一脸欲言又止的葛萨,不由皱眉道:
“想说什么?
哪有只有千万中之一的可能,她也想摘了眼前这个男子的面具一看究竟:在那之下,会不会藏着她当年坠崖的少年郎呢?她本想出逃,拒绝和亲回鹘的天意,却阴差阳错之下来到了回鹘王庭。”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似猛禽在侧,在促人开口。
此刻,箭伤已全然裂开了,她的肩头已僵硬得抬不起手来。虽比不上你们中原医术,但这点小伤,还是治得的。
“喏,收拾下肩膀上的箭伤吧。凌乱裂帛已掩不住她如瓷器一般皙白的肌肤,其上蜿蜒着数道凌厉的鞭痕,许是在俘虏地牢里受的刑。唐人一向阴险狡诈,此人来路不明,若是陇右军故意派来的……会不会是陇右军师的计谋?”
葛萨闻言,双手抱胸而立,压住了散落在前的几缕蜷曲棕发,上下打量了她一通,道:
“没想到,你还有一副仁心。
方才情急,都忘了查看下那处裂开的伤,现下反应过来,她才感觉到伤口撕扯一般疼痛难忍。你要何恩赏?
她低下视线,眼底的眸光中,除了灼人的火苗,还有身后男子令人心惊胆战的动作。需有人持着烛火来照。
辰霜抿唇,沉吟了片刻。”
葛萨扶额,细思后说道:
“是一身白衣,好像还有一件雪白的大氅。
葛萨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指着几步外的帐子道:
“那里有巫医,让他们帮你看看。辰霜起身,将那片带血的勾刃呈于叱炎眼前,端正禀道:
“殿下明察,陇右军中多用改良后的三叉箭。
“但说无妨。长指划过那处,在一片柔腻中触起来兀地僵硬而刻意。”
他的声音依旧沉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叱炎抬手,食指和拇指捻起一边衣袖,指着绢丝的质地道:
“是汉人轻软的织缎锦衣。
而甘州回鹘,已成了大唐边境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这几日,连丧葬的萨满傩师都安排好了。
心中几缕轻浅的心思入细流涌动,汇成滔天巨浪,终将理智颠覆。
叱炎撤回目光,淡淡道:
“本王一向赏罚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