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妹妹了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谁也不认生。”
马冰记事颇早,虽已过去十多年,但脑海中仍残存着不少童年的记忆碎片,多看了他几眼,便将这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与记忆中一个人对了号。”
老管家带头起来,看着她笑得一脸慈祥,“大小姐长大啦,可能不记得老奴了。”
苏管家笑呵呵点头,又惊又喜,“大小姐好记性!
对一个战场厮杀,几次死里逃生的老将来说,这已经是个随时可能驾鹤西去的年纪了。
因裴戎没有女儿,便很稀罕小姑娘,时常将她扛在肩头出去逛,见人就说:“这是我家女孩儿。
众人一阵沉默。
“姑姑怎么才回来啊?
霍玫笑了几声,又拍拍女儿的后背,“去拜见你姑姑。”
“小夏?
他立刻吩咐下去,“叫二太太来见自家姊妹,去衙门告诉二爷,下了衙不许在外逗留,回来见妹子!”小姑娘痛快答应,麻溜儿下拜,被马冰一把抄起来抱在怀里。”霍玫左看右看,竟抬手往她脸上摸了一把。
旁边的谢钰就觉得她手都凉了,不觉心疼,轻声道:“没事,去吧。
要去吗?
小虾忙捂住嘴,露在外面的小脸儿红扑扑的。
马冰忽然觉得喉头发堵,某种压抑已久的感情迅速积累,疯狂膨胀,几欲喷薄而出。
皆因如今天下太平,边关也没有什么仗好打,在裴戎自己身居要职,长子也在地方上管兵的前提下,次子不可能再手握大权。
老太太使劲捶了她几下,泣不成声,“你这狠心的丫头,来开封这么久也不家来看看,非要让我们死了也合不上眼啊!”
什么都不必说,也什么都不用问,只这么面对面看着,他就敢肯定这就是当年那个自己抱过的孩子。
“真俊!
去了之后,该怎么做呢?”
“哎!
终于来了。
马冰一怔,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小姑娘单眼皮,大眼睛,高高的鼻梁,小嘴巴,看着很精神,不过只有眼睛和脸型像霍玫,估计还是像父亲的多些。”
第100章 雁铮
“我回来了。
这是一种不同于赵夫人的,更加亲近的感觉。”
这几个字一出,裴戎老两口再也撑不住,搂着马冰哭起来。若谁欺负她,就扒谁的皮!
她欣喜地站起身来,过去拉着对方的手道:“苏伯伯,您是苏伯伯。
莫名其妙的,马冰有点委屈,非常委屈。
不过他如今也才二十七岁,对一名官员而言,十分年轻,正好熬一熬资历,等回头老爷子退下来,他就能顺理成章升上去。”
曾经悲剧没发生时,两家孩子们也时常一起玩耍。
裴戎打发人送了热水、手巾上来,三人洗了脸,又用冰敷了眼睛,好算没那么肿了。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冷酷地回绝一切温暖,孤身一人奋战到死,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所有的设想都在瞬间溃败,不堪一击。
老太太介绍了一回,马冰才知道这就是裴家次子裴安的夫人霍玫,牵着的是他们的女儿,今年刚六岁。”马冰点头,“听着就生机勃勃。”
马冰只觉得口舌发干,满腹心事不知该如何排解。
霍玫出身武家,是极其爽朗的性子,不等马冰行礼就把她拉住,略一端详便笑,“家里人念了这么些年,可算给我见着了。
家中仆从虽远不如同等级人家的数量多,但都很精明干练,值得信任。”
她的手已经有些皱了,皮肤上有许多老年斑痕,但掌心干燥而温暖。”
裴戎自己作风豪放,家中便不那么讲究,但唯独有一点:治下极严,如同练兵。
她想念在世人眼中荒凉孤寂的大西北,想念那里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和山川,甚至想念漫天黄沙枯树昏鸦,想念地上冰凉的石碑,和地下被合葬在一起的三具尸骨。
正没个章程时,忽然感觉桌子下的指尖被人轻轻碰了碰。
哭过之后,好似多年的郁气都散了大半,裴戎的精神好得吓人。
她站起身来,郑重地向二老行了晚辈礼,“伯父,伯母,我回来了。
老太太死活拉着马冰不撒手,按着她坐在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生怕她一瞬间消失了。
马冰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简单问了好,便去把脉。
突然见了这么多熟人,马冰好像忽然回到了小时候,被一干长辈包围,从身到心都暖呼呼的。
马冰抿嘴儿一笑,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马冰笑了下,水雾不受控制地在双眼中漫开。
她抿了抿唇,缓缓吐了口气,指尖迟疑着往谢钰那边倒下去。”
一来确实有些缘故,二来大门大户的人家讲究贱名好养活。”
马冰:“?”
说来奇怪,原本马冰心里好像秋日西北的大风刮起满天尘沙,乱得要命,自己没头苍蝇似的,在两个选择间撞来撞去。”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去报信儿的人简单一提,就立刻将这位大小姐和裴家人逢年过节提及的雁家联系起来。
也不知裴家人跟来送帖子的管事交代了什么,对方对她十分客气,客气中甚至还带了点不易察觉的亲昵。
当年的兄弟俩本就是忘年交,裴戎大了义弟近一轮,算来,如今也是年过半百,须发皆白。
小虾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马冰,“那姑姑,你这么久不回来,不想家吗?
裴戎一声长叹,“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我们吗?”
“尊的?”
几句话,把马冰的泪也惹了出来。
是个正经的老人了。生了这小东西出来,果然是个爱吃虾的,就叫她小虾了!”
马冰本想推辞,可见老两口都巴巴儿看着她,眼中满是期待,心头一软,到底应了。”
裴戎老两口一辈子生了四个孩子,却只有两个儿子立住了,如今长子延续了父亲的武将路子,带着家眷在地方上历练。
人家是大姑娘了嘛,害羞的呀。
嗯,那就没事!
阳光很好,她抬头看那大门上写着“裴府”二字的匾时,忍不住微微眯了眼睛。”
霍玫道:“怀她的时候啊,我就特别爱吃虾子,偏又不敢多吃,馋得咧!
我该去吗?”
“不是那个夏,”老太太失笑,“是吃的那个虾子。”小虾忽然问道。
她怎能不想家呢?
觉察到她动作的谢钰反手握住,飞快地捏了下,“没事的。”
正说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拉着个小姑娘进来,见了她就笑。 马冰心里乱得很,一时间既想去,又不敢去,只干巴巴对来人道:“承蒙厚爱,不过我也只是个寻常大夫……”
来人笑道:“您实在过谦了。
马冰一抬头,就见对面的裴戎已是眼眶泛红,虎目含泪,显然十分动容。
这也是裴戎为了后代精心筹谋的结果。
可听了这一声,那飞扬的尘沙便瞬间重归地面,一切恢复平静。
“诸位请起。
次子则从文,在崇文院编书,职位清贵,却没什么实权。
三人抱头哭了一场,只觉得眼睛都有些肿了才分开。
马冰失笑,转头看向小虾,“爱吃就是好姑娘,姑姑最会做饭了,回头做给你吃。
马冰一路走一路看,倍感亲切,甚至没注意到对方特意饶了路,好像……有意带着逛园子似的。
没事么?”
他本是裴戎的亲卫,跟着天南海北的走,后来仗打完了,身子也不大好,便从军中退下来,继续为昔日的老将军看门护院。
二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过了会儿,老太太竟流下泪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像,真像啊!
或许她内心一直渴望,如今到了跟前,忽然有种终于尘埃落定的坦然。
并非谁冤枉了她,欺负了她,而是像极了一个曾无家可归的人漂泊许久,突然有一天,有一扇满载着温柔的门为她而开,然后里面的人笑着对她说,你永远都可以回来。
她发疯似的想。
过了会儿,才听裴戎道:“你姑姑有事……住得远,难走……”
何至远,险些便天人永隔。
马冰忙郑重赔了不是,小虾感觉到被尊重,便很欢喜,非常原谅了这个头次见面的姑姑。
交代完毕后,裴戎又召集起家中有脸面的管事和仆人,指着马冰道:“都认认脸儿,咱们裴家的大小姐回来了,在家在外,都敬重着些!
稍后进了后面正堂,一进门,就见裴戎老两口坐在里面,见她进来,双双起身,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原本马冰以为自己会失态,可随着距离裴府越来越近,她的心情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左右只是自家人叫,并不妨事。
故而大家听了主人的话,一点儿都不去质疑为什么忽然多了位大小姐,都齐刷刷向着马冰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认人,然后再齐刷刷行礼,“见过大小姐。
裴府整体格局疏朗大气,寻常官宦人家常见的花园假山没有几座,演武场倒是不少,甚至还有一大块成规模的马场,两侧一溜儿排开被擦拭得闪闪发亮的十八般兵器。”小虾果然欢喜非常,一张嘴就露出下面两片粉红色的牙龈,十分漏风。
马冰回头一瞧,却是没见过。”
一句话,险些又把马冰的泪惹出来。
马冰才要说话,却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就听霍玫笑道:“乳名小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