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噬元虫

第4/74章

  瓦片落地摔碎,少年抬首瞥一眼屋檐之上的她,随即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黑夜色里。

  她的浑身僵硬,盯着他的手指片刻,心里想的却是,他今日似乎并没有在剑柄涂上那奇怪的草汁。

  折竹的卧蚕弧度更深,他轻声笑,“看来你们星罗观中人除了抄写道经青词,炼些破丹药,便没什么乐趣了。”

  牢头神情一僵,他立即回头。

  “你若赢了,我身上的糖丸都归你。”

  官差掂了掂手中的钱袋,这才满意地朝身后喊:“开门!

  待那人走近,他们便上前将人拦下,为首的官差肃着脸问,“做什么的?

  “你真的要管这桩事吗?

  只要他兴之所至,救人是玩,杀人是玩,劫狱——也是玩。

  断作两截的细草还在掌中,商绒裹紧了身上的两件披风,兜帽的绒毛边被风吹得轻拂她的脸颊,有点痒痒的。

  忽的,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腰,她吓了一跳,回头却见溶溶月辉之下,少年满额是汗,一双眼睛清亮又干净。”

  纷纷细雪在灯火里粒粒分明,少年擦过脸颊的手掌放下来,他原本白皙的肤色变得暗沉许多,昏暗的光线里,斗笠的阴影半遮他的面容,“我是明日午时就要行刑的死囚张勇的亲弟,特来送他最后一程。

  忽然间,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远远地还有一些人的叫喊声。

  “小公子,你且放心,我必不让你白帮我的忙,此事若能成,我必奉上五十金。

  商绒也因此被迫得见高高宫墙之外属于寻常百姓的日夜消遣。

  她的准头极好,瓦片正中两人的脑袋。

  许是因她不得要领,用力过猛,她的草叶断作两截,她也因此而身体不受控地后仰。”

  牢头忽然在一道牢门前停下来,朝里头喊。”

  沉重的大门徐徐打开,里头点缀的灯火鳞次栉比,那光影映入斗笠下,照见少年一双冷沉沉的眼睛。”

  折竹睁眼,侧过脸看向她,“你的闲事,我不也管了?

  草叶应声而断,顷刻间胜负已分。”

  “改嫁了。

  而折竹不再看她,又闭起眼睛,他的嗓音里夹杂着他满不在乎的冷淡情绪,“人生在世,乐子都是自己找的,死也是。”

  少年一缕乌发在侧脸微荡,他的眉眼清傲冷淡,闻声也不过扯唇,“足够了。

  “什么?

  “玩吗?

  越往里走,牢狱里潮湿的,腥臭的味道越发浓厚,那牢头听了他这话便一下回过头来看向用手掩住口鼻的少年,随即摇了摇头,继续朝前走,“人还没死呢就急着改嫁,真是世风日下。

  她一刻也不敢睡着,但看底下的长街冷冷清清,也不知那少年何时才能如约归来,她的心内始终忐忑不安,忍不住有些不好的猜测。

  “张勇,你弟弟来送你了!”

  商绒呆愣愣的,不知他递来这根草是何意。

  商绒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炙牛肉,却忽见少年骨节漂亮的手递来一根碧绿细草,她一顿,轻抬眼帘望向他。

  “五十金?”少年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噌”的一声响,壁上幽暗的灯火映照薄刃闪烁点点粼光,不过一瞬,他颈间骤添冰冷的触感,他满脸惊惧地看向那斗笠之下,少年线条流畅的下颌。

  商绒原本在看两根交织的草叶,但听见他的声音,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这一瞬,她感受到他手指用力,于是她被动地匆忙拉拽。

  蜷缩在干草堆里的那人乍听这声音,他匆忙转过身来,在一片橙黄的灯影里,他往那牢头身后张望着,又茫然地皱起眉,“他是谁?”

  折竹捏住草叶首尾,他的语气悠然。

  第四日夜,商绒坐在高檐脊线之上,她怀抱着一个包袱,脚下踩着瓦片,动也不敢多动,穿巷过街的凛风吹得她乌黑的长发随风而动,她不安地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折竹……”

  “今夜事成,你我便要立即离开容州,客栈不是久留之地,所以你只能在这里等我。”

  商绒呆坐在他榻前的木脚踏上,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她。”

  少年抬首,斗笠下,那张白皙的面容显露分明。”

  少年的语气平静无波。

  炙牛肉已冷了许多,她咬了一口,侧过脸去看身旁空空的位置,原本坐在这里的少年将一整瓶糖丸扔给她之后,便掠风而去,隐入漆黑的夜色消失不见。”

  “他就关在你哥隔壁,今早闹过一回自杀,幸好发现得及时,大人让人给他灌了碗药,只怕要睡到明日法场上砍头时才醒。”

  “是吗?”

第15章 五十金

  商绒终于明白,折竹口中的“玩”并非单指玩乐赏景。

  今夜月辉盛大,银白一片的光影洒落檐上,映照一簇又一簇的积雪晶莹闪烁,少年半垂眼睫,阴影遮掩他眼底诸般情绪。”面容粗糙的男人隐在这片暗沉沉的阴影里,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有些哑。

  与此同时,容州城牢狱对面昏暗不清的窄巷里,头戴斗笠,一身粗布麻衣的少年倚靠砖墙,随意地打量着紧闭的牢门。

  待少年将那细草塞入她掌中,她将那一包炙牛肉放到一旁,听见他说,“这是斗草,谁的草最先折断,就算谁输。

  她满耳是风,却仍听见他隐含笑意的嗓音:

  “念你是第一回 ,你输了,我也让你。

  商绒抱着一片瓦不知所措地立在檐上,底下捂着脑袋的两人已发现了屋顶的她,不远处提灯的一众官差也近了。

  ——

  商绒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屋顶等了多久,她将玩儿过的草叶一点点揪掉,一会儿望月亮,一会儿数星星。

  道士梦石在四日后处斩,折竹竟也安安稳稳地玩了三日,白日听书看戏,游船吃酒,晚上消夜赏雪,看傀儡戏。

  月亮的清辉浸润在少年乌浓的发上,他在这样冷冷清清的光色里,一双眸子犹如点漆,盈满波光。怎么来的是你?”

  商绒触摸细草,它果然柔韧,下一瞬,少年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指引着她以两手捏住草叶的两端。

  “对,有个假冒道士的,”那牢头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道,“你哥哥杀了一个人,他可是杀了三个呢。”

  他也没什么耐心再多说,俯身提来盛装酒菜的篮子,迈着轻缓的步履从这黑乎乎的长巷走入一片橙黄的灯影里。”她蹲下身,双手撑在他的床沿,“那是牢狱,我听说,里外是有很多官差的。

  商绒一瞬大睁起困倦的双眼,目光越过檐下,看见灯火照出一道玄黑的身影,他身上似乎还背着一人,正朝这边跑来。

  眼见有两名官差追得紧了,商绒心中着急,想也不想地掀了几片瓦一下站起身,用尽力气抛下去。

  他……不见了?”

  听他提及星罗观,商绒有些不自然,她模糊地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了。”

  商绒愣了一瞬。

  甜甜的,凉凉的滋味在舌尖绽开。

  少年的鼻息带有浸雪的竹叶清香,商绒后怕似的,满脸惊慌地望着他,却不防他手指伸来,将一颗东西塞入她嘴里。

  商绒接来,发现里头是一块炙牛肉,胡人的香辛料味道极香,即使指腹隔着油纸袋被烫得有些拿不住,她也没舍得松手。

  街市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高高的屋顶上,商绒下巴抵在怀里的包袱上,像一只藏在夜色里,蜷缩身体的猫。

  “小公子可是不满意?”

  少年言语淡淡。”

  他似百无聊赖。”

  年轻的官差接过他递来的条子一看,上面的确有衙门的朱砂印,他再抬头将这说起话来怯生生的少年打量一番。

  一名牢头大剌剌地迈步,打着哈欠领着他往里走,“张勇没媳妇儿么?

  少年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来一枚钱袋递给他,“还请行个方便。”

  男人审视面前这少年,语气颇添几分意味,“其实价钱还可以再商量,但前提是小公子您能顺利将人救出。”

  “听说,明日与我哥一同处斩的,还有一人?

  守在牢狱大门的官差冷得来回跺脚,一人搓着手才转过身来,便瞧见有人朝这边走来。”折竹扯下腰间小小的玉葫芦来抿一口酒,随手将一只油纸袋递给她。

  寒风盈满口鼻,商绒下意识地抓住了少年的衣襟,与此同时,他的手也迅速地扶住了她的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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