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心照不宣地选了自己所认定的路。
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沉闷已久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算是向你讨个彩头。
崖顶烈日下,整装待发的军队前。”
长风一愣。
他呼出了一口气,心下却并未舒畅些许。
她一直在等一个契机。”
“这是长姐那日托付给我的孩子么?
一如山洞中,她每每情难自抑时,也是这般,脚背绷直,脚尖勾着点地。随即想到,走路时,她颈侧上他埋下的红痕在滑动的衣领间若隐若现,在她新月般白嫩的颈肤上犹为显眼。她淡淡道:
“当下,最好的情况是掖擎可汗好转,朝局方得稳固;或是他即死后,从诸王中选出下任可汗,像是如今这般缠绵病榻,引得朝局失衡,对大唐最为不利……”
“掖擎可汗若死,回鹘诸部中有能力争夺大可汗之位的,只有三王,在外部领兵的药罗王和朱丹王,还有回归王庭的玄王。骑马更快些。大唐皇宫?
司徒陵悠悠的话音传来:
“众目睽睽,你多靠近她一分,她就多一分危险。
隔了一步,泾渭分明,毫不逾矩。
玄衣男子已疾步入内,在她跟前缓缓停下脚步。
同一双大掌,就像在山洞里,他曾无数次覆遍她周身一般,热烈却又克制。
他已为她挑好了一匹爱马。
她当时未曾出口问他。
他兀自低笑了一声,身形不动,只定定看着她惊异的神情。默契而又孤绝。”清河默念了一遍,正要起身再去翻翻长姐的遗物,却见紧闭的可敦帐中忽然帐帘一掀,一个小小的人影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指尖攀到缰绳的那一瞬,她的手背倏地被上面的大掌牢牢覆住。
鲜红的毡帐绸带高高挂起,取代了之前褪了色的那几段,像是零落成泥的落英,在地上被碾作尘土。
香芝怕毗伽再冲撞到公主,知趣地领着他往外面去了,凝燕也去出帐安顿和亲队伍中的驮马和亲卫。
清河沐浴后,换上了月白胡裙,还带着湿意的乌发蓬松地随意散在身后,未着珠钗,清丽可人。
长风知他是自问自答,便等他给出答案。那一颗颗白腻的脚尖如织贝,微微勾起。但你可知,为何唯独这条路她走得如此顺畅?
仍是离她一步之外。”他用短粗的手指努了努高挺的鼻尖,道:“等我父汗死了,你是不是可以嫁给我?
司徒陵等众人纷纷散去,上了崖顶,偏过头见他面阴如铁,转而笑道:
“你知道她一向极度惧高的吧?兵临城下?他笑着摇了摇头,用独臂指着他,小声道,“你小子,艳福不浅。
一路上,他都忍不住瞟过去,果然更是瞒不住熟人。”香芝猝不及防地倒在床榻上,先是一惊,转而起身扶住男童张开的肩头,笑着轻抚他毛躁的鬓发,为他齐齐整整绑好辫子。而他,其实也一直并未将接下来的打算透露予她。
清河抬首,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从她脑海里闪过,她问道:
“香芝,凝燕,你们可曾听长姐提起过,为何掖擎可汗与之前诸代可汗不同,每每向大唐求娶公主,必要大唐的真公主,不允宗室女代替,甚至不惜减少金银玉帛来求娶?
“这匹马的辔头松了,恐伤了公主。”司徒陵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长风定定看着她,笑意昭彰,毫不遮掩。”
“公主此问倒是难倒我了,”香芝停下了在榻上铺整薄衾的手,回忆片刻道,“掖擎可汗之事,长公主一向甚少说起。”
一语猛惊帐中人。
她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了缰绳的下面一截,比他握着的手低了半掌之距。”
“再后来,就是掖擎可汗当年曾率领回鹘骑兵千里奔袭,绕过凉州,跨越尧山天险,直取长安,兵临皇城。
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心神一荡,转眼马辔已然紧扣好,他兀自松手,转身离开。
在她愣神间,只看到一个英挺的玄色背影,在她眼前越走越远。”清河对他有些许印象,当日她入可敦帐中,看到了这个男孩,当时梳着垂髫头,弯在长姐怀中,目光也如此刻一般对她一如既往地敌视。
“香芝姑姑,你可算回来了。”奔进来的胡人男童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一把扑到了在榻前整理的香芝。
她已褪去了那身喜服,换上了一件新绸制成的云纹胡裙,筋皮革带将小腰勒得紧紧的,勾描出身前起伏的曲线。
轻盈的绢纱帐垂在她榻前,白瓷茶具泡上了上好的团茶,云母屏风上远山如画,熏香炉子暖玉生烟……不仅中原的物件一应俱全,还配了百余马匹和百人的亲卫队。
清河哭笑不得。你让她走。
“噗嗤……”她听到司徒陵憋不住了的笑声,有些茫然,想要追问,却见他已敛容正色道:
“公主殿下,该启程了。
长风收回目光,转而看到她手中那柄银雕匕首。
“算了,来日再告诉你罢。
他没有看她,亦未有言语,只是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了她身前。
男童看她看得目不转睛,童音朗朗却振聋发聩:
“我听他们说,你要嫁给我父汗做可敦了。所以才有了大唐与回鹘的城下之盟,才有了宴海长公主被迫和亲下嫁回鹘……”
“再具体的,奴婢便不曾记得了。心意相通一般。而此刻这个契机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却是他,那个曾与她欢爱不断的男子。
香芝眼疾手快捂住男童的口,惊觉的眸子四处一看,所幸帐中只剩下公主与凝燕。
下一刻,帐幕被一双劲臂掀开。
许是天热在帐内未穿靴子,光着脚在箱笼上悬空扑腾着。因为久别重逢,如此沉重的话题她始终开不了口。且祁郸人近来虎视眈眈,随时会掠过回鹘而取大唐边境诸州,凶险异常……”
清河手里把玩着那柄银雕匕首,颇有几分心不在焉。这么简单的道理,玄王殿下不会不懂吧?
她望着众人忙前忙后归整各物,百无聊赖地坐在箱笼上。
风烟中,她高扬着头,朗声道:
“不必,我骑马去。她对男童低声说道:
“万不可如此说话。”
其实在山洞中,她早已有了决断,但是仍要看那个人的想法。”
“其余领兵在各部的诸王都有蠢蠢欲动,山雨欲来。
香芝喜服还来不及褪下,面上还带着夸张的浓妆,已经和凝燕一道开始指挥着众人安顿下来。时不时,马颈上油亮的鬃毛还去亲昵地区蹭他的颈侧。唯有当年初入王庭之时,她曾说起过,掖擎可汗幼年不受老可汗宠爱,少年时曾为回鹘质子,在大唐皇宫中待过数年时光。
“毗伽又长高了。
她在嫁妆单里要求的一件件都带来了,长安那边全部应允,还算丰厚。
小小年纪,他说话的气势俨然已是一个小大人样子,他当下便指着清河道:
“我不喜欢她。”他不苟言笑,紧紧握住她的手,双臂交织,仿佛是在带着她调整了马头上的辔绳。”
***
待清河来到回鹘王庭之时,旧日里长姐的那座可敦帐已布置一新。”
“回鹘质子?”
他似是一路观察着二人,且一早看出了他的心思,才故意如此问。忽有一阵风从外头吹进来,拂过她头顶新坠下的的五彩珠帘,琳琳琅琅,眼前一片缭乱。”
果不其然他还是不喜欢她。
香芝和凝燕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地向她详述着目前王庭的政局:
“王庭内政由希乌代为掌控,在外兵权大多在玄王手中把持。天气炎热,不经意撩起裙角,露出两条玉杵般白嫩的小腿在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箱盖上晃悠着。
“公主的轿辇已重新备好……”司徒陵对清河道。
她显然有些许惊吓,一下子从箱笼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柔软的毡毯上,叠起来的裙裾垂落下去,盖住了那片耀眼的雪白。”
长风不语。这是我阿娘的帐子,现在就你可以待在这儿,其他人,谁都不可以。她一回身,裙角翩跹,一眼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他,一袭玄衣,面色古井无波,身旁有一匹大小适中的骠红骏马被他乖顺地牵着。”她捻着发丝,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没有单纯想要立威那么简单。
由是,他的目光最先落在红箱面上那截白玉似的小腿,荡荡悠悠地晃人眼。”
她话音刚落,却已闻马的响鼻在耳后“哼哧”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