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鲨鱼归队

第22/87章

耳畔忽传入一声冷笑,随之而来的声音又低又沉:

  “真是情深意切。当年我亲眼所见你痛苦的模样,一辈子都忘不了。其间,他已张开修长的五指,拔出腰间的长剑,出鞘之音凄厉如裂帛。”

  清河沉默良久,慢慢抬起手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推下去。清河淌着没过脚踝的混水,一步一步,沉重地,向牢底深处走去。”

  崔焕之大笑着,又被拖回了最尽头处的刑室,狂妄无比的笑声回荡在幽深的地牢长廊,一会儿便消散在了雨声中,随之响起的,是清脆的镣铐相撞之声。

  喉间有一道鲜红的细伤,几颗血滴染红了她青白的衣襟,鲜红欲滴,被雨水浸淡了些许,衬得她惨白的神容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绯色。

  凉州的陇右军已被归来的河西军少帅所控,崔焕之被生擒,在地牢严刑拷打。

  长风收剑入鞘,回身大步朝牢门走去,步履沉着而钝重。”崔焕之低睨了一眼架在颈侧的利刃正不断来回,只差分毫就可刺入他咽喉。

  “清河,你别求他。

  外头大雨倾盆,地牢漏水如注,脚底已尽成泽国。

  心口兀然撕裂般地痛,清河收回思绪,扫了一眼崔焕之身上残破的赭衣,凌厉的鞭痕,身姿站都站都不稳。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却先咳出了一口血: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喉咙上下一滚,刻意地嗤笑了一声,偏生低首凑近身旁的女子,在她耳垂间柔声说道:

  “我少时走马章台,见惯风月。无论我如何讨好,你都从未对我笑过。”

  清河沉滞的面上有了一丝动容,双眸垂落,轻声道:

  “谁人没有私心,谁人又没有因为私心做错事呢?湿漉的眼神中是无边的冷漠,残留的恨意在暗中阴燃滋长。但崔焕之,你确实杀不得……”清河下颚微微扬起,带着不屈与抗争。清河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抬臂制止在一步以外。

  如她一般,那人自漫天风雨中来,不着雨披不着蓑衣,浑身湿透得像是从水中捞起,不紧不慢地走下石阶之时,洒落一身雨水。

  何故要牵连无辜之人。

  她脊生恶寒,骤然明白了几分。

  待他行至身前,清河望着他,那张俊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森然。”

  “我不记得梦中之事。你与他在一道,不过是折磨加身,只会徒增烦恼,深受其苦。

  执剑之手垂落下来,他唇角下压,耐着性子,克制着怒意,对她道:

  “你让开。

  崔焕之大步迈开,已先一步将她挡在身后,隔绝了二人对视的目光。她体力不支,很快就回房歇息,待几个时辰后惊醒再去,那小片干涸的血迹已被擦去,阶前焕然如新。

  “不要杀他。我现在就带你走,离开这里,好不好?

  “呵,我倒宁愿他杀了我。五年来,我深受陇右军与你多番照顾,不该忘恩负义。”崔焕之生平头一回僭越,缓缓扶住她湿透未干的肩头,俯首靠近她,凤眸灼燃,一字一字道:

  “清河,你同我一起走吧。

  看到她时,崔焕之喉间一滞,眸中掠过一道晦涩不明的光。”他大手一挥,呵道,“来人,将崔焕之扣押。所以,那样的苦,我不想你再多受一次了。可我当年在宫中初次见你,便心生欢喜,誓要娶你。你也别再提,别告诉他,让他蒙在鼓里,就当是我做的,恨我一辈子吧……”

  见她摇了摇头,崔焕之疾声道:

  “他早已全然不是当年的萧长风了。”她笑意惨淡,呼出一口气,微微一笑道:

  “陇右军于我,于凉州有大恩。

  如此,确是他一向滴水不漏的手段。当年之事,根本不是他,不是陇右军。”

  “凉州本就是他的,我还他又何妨?清水浸润的面靥剔透如皎皎明珠,冷白如泠泠月色,光亮照人。”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冰冷下来,淡淡道:

  “这一切本就皆因我而起,就该由我来了结。

  崔焕之瞬间失去依靠,身形趔趄,从刑架倒了下来。我知你心中有愧,但不必如此介怀。”

  清河垂下头,静默了片刻。”

  他昂首,凤眸睥睨,高声朝执剑之人道:

  “如今,这条命已被他折辱多日,不如让他一剑杀了我求个痛快。

  她浑身都湿透了,身上还滴着水。

  前几日,她终于能下榻了,行至庭中漫步想要透透气,却见一众侍卫皆是面生之人,重兵把手,限制出入。我知你的难处。”

  她回身瞥了一眼紧跟在她身后不敢上前的狱卒,目光寒意凛然。”她面露苦涩,道,“此局到了今天这般地步,我已瞒不下去了。你并未恨我,还来救我……我已是感激不尽。

  向来恣意睨人的凤眸此时染上猩红之色,覆满血污。他站姿轩昂,一袭白袍被夜色浸得透黑,与灰暗的岩壁融为一体。

  下一瞬,来人手中的长剑已抵上了崔焕之的喉。”清河抬眸,眸光万钧,撼动人心。

  这件事,与陇右军无由,从来都只与她一人有关。

  此时,她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她有心试探,从他闪烁其词中,猜出了一丝实情。”长风手腕转动剑柄,将寒峰般的刀身在手无寸铁的崔焕之手臂上反复地摩擦着,低声道,“我今日便是要杀了他,你当如何?狱卒在如此逼视下,颤抖着双手慢慢卸下囚犯四肢的镣铐。触碰之际,细瘦的五指反被他双手紧紧握在掌心,她一收臂,他却丝毫不松懈。我曾施计想要你嫁我,还害了你和亲回鹘,我又何尝不是对你有百般亏欠。”

  “他从回鹘带回来一个亲临当年战场的人,好像已从那人口中得知了当年真相。

  清河快步追上离去的男人,抬手抓住了他湿凉的腕袖,紧紧扣住。……”

  清河望着他赭衣上崩裂的鞭痕,抿紧了唇,双眸在晦暗中愈发清亮,道:

  “来救你。乌黑的发丝黏贴在玉面雪颈上,冷艳至极。成王败寇,我自认输。

  男人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看她,面容冷峻,自上而下睨视着她,渊深的目色中映出她微启的嘴唇。

  “长风住手!”

  见崔焕之仍欲张口相劝,她沉心定气道:

  “我意已决,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已在门外备好马,事不宜迟,你即刻动身回廓州,不要再回来了。

  她心中一酸。”

  崔焕之一抹唇角已凝固的鲜血,道:

  “他把凉州城封得如铁桶一座,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提递送消息了……我军在城中东躲西藏,几日内被他一个个活捉俘虏,沦为阶下囚。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是我之过,害得你和陇右军沦落至此。”

  “我怎能留你一人在此受难。

  他身上已不见平日一出场便耀人睛目的赤金锦袍,而是一身血痕遍布的赭衣囚服。她倒是惊异,当年那件事,她竟能瞒他那么久。”

  崔焕之微微一怔,恍然明白过来她口中所谓何事,猛地抬头:

  “清河,不可!

  地牢尽头,逼仄的囚室内,听到脚步声临近,十字刑架上的崔焕之动了动僵直的血指。他想要做的事,想要的答案,只会速战速决。自己的府邸朱门紧闭,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门缝底下已几点殷红时,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踏在她踩过的水滩,蹚着她浸过的浑流,一步一步,仿佛要将地面碾碎,朝囚室内气氛暧昧不明的二人走来。

  他很快强撑着站稳了脚跟,侧着身,抬手一下又一下拭去面上的血水,手上的凝血反倒将面容染得更加狼狈,他却如若未觉,仍是一丝不苟地擦拭着。

  直到今日,她望着天色阴云密布,在檐下等了几个时辰,终于在醒着的时候等到了前来探望的司徒陵。

  她隐隐感到,凉州城内,山雨欲来,天地骤变。”

  崔焕之眯起凤眸,嘿笑一声,道:

  “我若连这看不出来,怎能为一军主帅?”清河见状,从崔焕之背后移步而出,目如星光,芒寒色正。”

  见她一怔,美目颤动,崔焕之心头洪波涌起,更是如受鼓舞,忽然在牢内高声喊道:

  “这么多年,你该做的也已做了,欠他的也还清了,也是时候放手了。那日在城下,我知你定在城楼上督战,所以我故意昏厥,才让你引狼入室……我不知,他竟连一点情面都不留,囚辱你至此。

  该说她太过谨慎,还是他太过信任。这是我与陇右崔氏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崔焕之一时移不开眼。我当时就想着……”他故意顿了顿,咧嘴一笑,道:

  “你若是能对我笑一下,我命都给你。

  她有些疑惑,想要抽出手退却。”他目光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凝视着她凄美的神容,笑着柔声宽慰她道,“你虽假意昏厥,但我知道,你的魇症为真。

  他眼睫翕张,缓缓抬首望向来人。

  她眉心直跳,玉白的指尖几欲掐破掌肤,缓缓说道:

  “你放过他。她知道他一向锦衣华袍,极重仪容,哪怕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也想在她眼前保有颜面。”

  话音未落,颈上刀刃猛地一偏,已将皮肉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清河微微牵起唇角,释然般笑了笑。

  “你每日在梦里都喊着不要我杀他。送公主殿下回府。”

  她蓦地一惊,回过身,一抬首,望见了牢门口赫然立着一个黑黢黢的高大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似是已等在那里许久。

  雨水洗刷了她的病气,肌肤被水珠折射出莹润的浮光来。此人归来后行事阴毒狠辣,我怕他知道,难保对你痛下杀手也犹未可知啊!

  她知道,他想要从崔焕之口中拷问的是为何事。你不可杀他。

  清河背过身去,等他自行整肃完毕,再朝他开口问道:

  “廓州的陇右军呢,为何没有来救你?其实此事,早在五年前就已无可挽回,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痴心妄想罢了。”

  “这几日来,他一直拷问我当年之事,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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