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凝燕见她体力不支,身形不稳,脚步虚浮,急忙扶着她,不忍地问道:
“公主甘愿入京为质,不怕要在这宫里葬送一生么?”
“嗯。
宫城崔巍,城门高阔。”他答道。他一时间,只觉心跳停了下来,呼吸声都似乎感受不到。看她时而紧锁眉头,时而翻来覆去,小小的身姿蜷缩起来,嘴里一直有梦呓,脊背的冷汗常常透湿了素绡中衣,一层又一层映出她肌肤的底色。难道要我继续装失忆,粉饰表面太平?
城楼上,立着一个身姿单薄的女子,凝望着远去的白袍将军,纤细的手拧紧了掌中的银雕匕首。
她倒希望没有尽头。
她入了宫,他便没有朝堂的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出征。满目的红墙绿瓦,斗拱飞檐,恍若与她离开之时未有两样。”医馆迟疑了一下,问道,“敢问公主近日睡得可好?自甘州回来,你看将军的眼神已全然不同。但我有个师父在长安宫里为太医正,医术远胜于我。每过一月,你圈一个州,等到十一州全部圈完,我就回来了。她狠了狠心,稍一用力抽走了手。掌上绢布未缠紧,任由它一圈又一圈地散开,血污又浸透出来,将一片雪白泅染成深红。有她为他在京城荡平后路,在御前肃清障碍。”清河眯起眼,回身望了一眼满目辽远的河山,垂眸笑道,“收复落入祁郸人手中的甘凉十一州,是他自少时以来的愿望。”
“不大好。
“我要入宫面圣述职,再送公主一程吧。
“就送到这里吧。那时,你就已恢复记忆了是不是?就像当年,她想让他不要走一样。”
她神容哀恸,淡淡道:
“我,已深觉罪恶。
“怪不得公主如此抗拒将军……恕我为医者直言,公主日日见到将军,怕是她魇症难好……”医官微微抬眸,看他一眼,又低头道:
“将军,是我才疏学浅。此处凉州,非我故乡。”
他掰过她的身,扯下她背后的领口,拂过她嶙峋的琵琶骨,道:
“这里,有道刀疤,是你为我挡刀受的伤。
男人高大而又寥落的背影在茫茫天地间,在连绵的宫墙中,渐渐消散了。
他从襟口取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小绣囊。
“公主既如此不舍。”
清河接过,端详了一会儿。倒不如假装失忆,走得远远的。
守在门外的医官见他满身煞气地出来,战战兢兢递上绢布,低声道:
“将军,您的手……”
他这才注意到掌心伤口有些深,还未止血。”
幽静的房内像是凝滞在时空里,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雪越下越大,将他玄黑的氅衣染成和她身上一样的白。
***
成德十六年,河西萧氏归义侯入京觐见,圣心甚慰,大嘉许之,特擢辅国大将军,加封十邑户,赐青霜宝剑。
含光门的门洞最为幽长。”
她想让他如愿。
漫天的雪花簌簌而下。
长风停下了包扎的手。她踏马而过,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少女每日出宫时银铃般的笑声。
去往禁中的路遥遥,仿佛没有尽头。厚厚的雪地上,融水浸湿了的长乌靴和玉白绣鞋相对立着。”耳边传来那个少年雄浑有力的声音。”
凝燕摇了摇头,叹气道:
“公主是知道,将军只有为了公主的魇症,才会愿意放手的。
一深一浅的脚印,落在皎洁的雪面之上,很快被大雪覆盖,掩埋了踪迹,一眼望不见来时路。
离京十年的清河公主还朝。”
凝燕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未有言语。
仿佛就能将她牢牢留住。
可还未触及他的背,他已毅然决然地放开了她,背过身,随那小黄门大步离去。
他将带血的匕首扔了出去,锋刃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尖利的凄鸣。浩大的天穹之下,为首的白袍猎猎,随风鼓动如流云起落,又如流云消散。”
凝燕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公主才千方百计执意要走……”
清河转过身,长睫翕动,掩住眸中情绪,淡然一笑道:
“我昔年在河西军中行医,对那医官有点小恩,这么一个小忙,他不会不帮。”
“因我一时失忆,我占着他的怜惜与同情,窃取他的爱意,消磨他的恨意。”清河停了脚步,指了指东面那座在大雪中巍峨耸立的宫殿,“含元殿在那侧。
“遥祝将军,长风万里,得胜归来。一生,平安顺遂。”
“公主所患失忆,乃是魇症的并发症。纷飞的大雪中,他俊美的面庞带着明媚的暖意,对她道:
“甘凉十一州你认得的。”
他的掌砥砺着往上移,掠过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拢起她的青丝滑去一边,指尖最后落在她颤动的锁骨上。他没有再去追她垂落的手,她难过地松了一口气,想要转身之时,袖口一紧,身上忽地一暖。
谁都不愿先走。
俄而,他从氅衣中取出了一支枯柳,递到她面前,道:
“当年,你在灞桥送我出征,折了一枝柳予我。”
他牵着她的手迟迟未放。”
长风面无表情,沉默片刻后,掀起滞重的眼皮,问道:
“若是将她送去医治,待魇症好全,记忆恢复,到时再见到我,可会复发?不会再有宦臣离间,不会再有援军背刺,不会再有将军百战身名裂。”
“我没什么能再为他做的了。
远处,一名小黄门奔了过来,向他躬身道:
“萧将军,圣上下朝,已在殿里候着了。
空旷的皇城,四野皆寂,雪落无声。
进入内郭城之时,他一如既往扶她下了马,温热的掌托着她雪狼白毛氅衣,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前一后,踏雪而行。为何还要与将军分别?
她没有公主的仪仗,一人一马,孤身如出宫那日。
她想要回到长安,回到那个杀了他父帅的人身边去。
长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卧房。
两鬓斑白,须发皆灰,走得又极慢极慢,仿佛是个百岁老人。
凝视良久,手指缓缓拢起,将那缕断发收在掌心之中。
清河抬眸望着眼前的他。
她本就是那人的女儿。”
清河从漫长的官道上撤回目光:
“恢复记忆又如何。若是能得师父他老人家给公主看上一看,开上几副新药,对恢复应是极有裨益。”他顿了顿,下颔因用力而带着颤意,嘴唇微微一动,道,“你却告诉我,你不认得我,要回长安?
他既心疼又失措,却始终无能为力。留在他身边。入冬了,那截干枯的柳枝,一寸绿芽都见不到。
一行人十余匹烈马,在官道上向远处的长安城门疾驰离去。”
“请你,放我走吧。
他想她留。”她压抑着因哽咽而有些哑的声音,吐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想说的“我等你”三个字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长风回身望了一眼烛火未灭的卧房,松开了掌心的绢布,任由它被一阵风吹散在地。”凝燕忍不住发了问,见她默默不语,急道,“公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医官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抬头看他。”他驻足,回身,没有回话,只是玩世不恭地笑望她。其中,一卷乌发从雨青色的绣边漏了出来。”
“清河,在宫里和太医好好养病,早日恢复记忆,想起我来。
转身之际,她凝在眶中许久的泪终于止不住落下,转瞬间滴水成冰。
可,再长的路都会有尽头。留。”
身间冰雪消融,她垂在身侧的双臂缓缓抬起,想要回抱他。清河摆了摆手,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
“圣上已有旨意,他若是为我抗旨不遵,我的罪孽更是深重。而他,便是她仅有的仪仗。
滚烫而又炽烈的怀抱将她越箍越紧,男人炙热的气息拂在了耳侧:
“清河,等我回来。少年乌墨般的发冠被未消融的雪掩住,泛着淡淡的青色,浓黑的眉宇凝霜成冰,白茫茫一片。
是日,将军离京出城。
心中凝滞的苦涩在一瞬间倾泻而下。
耳边医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斗胆再问一句,公主的魇症,是否与将军有关?哪怕他闭着眼,都能指出骨节上那对若隐若现的红印,道:
“还有这里,有处咬痕,是那一次你与我交欢时,我咬的。”
他顿了顿缠绕绢布的动作,偏过头瞥了一眼紧张的医官,颔首“嗯”了一声。”清河面上在笑,心中的酸涩翻涌了上来,仍是强颜欢笑道,“一旦在他面前恢复记忆,往事又将重提。
她的心头倏地一酸。
“咣当”一声。
连他最为忠实的医官都要他放她走。”
他漆黑的眸子倒映着一片夺目的雪白,目光既锋利又温柔,咬腮一字字道:
“你身体发肤的每一寸,都有我留下的痕迹。”她应声。
当年之事,是他们二人共同的梦魇。
柳。
她要他放手。
“公主……”耳边传来凝燕的唤声,清河没有转身,仍目光沉沉地望着已是空无一人的官道。”
“是啊,只能最后骗他那么一次了。国仇家恨,他无法面对我,我无法面对他。
她垂下眸子,将柳枝收回袖中,与怀袖里藏着的另一支新折的、她不敢送出去的柳枝放在一起。他烦躁地接过绢布,随意在掌上缠绕几圈,疾声问道:
“她的失忆之症,究竟何时能好?今日重回长安,路过灞桥,我也折了柳枝送你,算是有始有终吧。
是与他有关,且是因他而起。
***
成德十六年,长安初雪那日。我的家,在长安。”
“那倒不会。
他会和他的河西军,名垂青史,声震千古。夜半她睡熟后,他总会去卧房坐在榻沿看她一会儿。
“好。清河恍惚了一下,偏过头,看到少年瘦削的下颚变得硬朗坚毅,颔边已生出了成年男子才有的胡茬,唯有那双明亮而灼人的眼眸,数年来不曾改变。”
她闭上了双眼,似是不敢再看他,不敢再承受他穿透一切的注视,声音带着难掩的倦意,道:
“夫君,我想回家。”
“含元殿的位置,你倒记得清楚。
雪花淋满头,也算共白首。”他颔首微笑,又取出一卷崭新的舆图,塞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