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霜“嗯”了一声,面上已无波澜。定是没有吧。
辰霜潸然泪下。她不慌不忙道:
“长姐之后,无人拉拢回鹘,更无人牵制祁郸。”
司徒陵沉下脸,起身掀袍朝外走去,道:
“不可。可她义无反顾,坚贞不渝。恰逢阿耶传来数道飞书下了最后通牒,催我定亲,我便想着,若是阿耶能以陇右崔氏之名求得圣上,为你我赐婚,或许你会愿意……”他最后的声音已低不可闻,不敢再去看座椅上颓然瘫倒的她。
辰霜只是在笑。辰霜枉顾,继续接着说道,
“陇右崔氏,乃西北世家大族,手握重兵,圣上本就忌惮已久,才有河陇侯束身归阙一事。岂料他竟让其父河陇侯崔嗣向圣上求娶她。”他挥拳还欲再打,却被一双手拦住了。上一回陇右军已守下峒关,且祁郸并未来犯,我自是不愿。”
百折千回,这本就是命运埋下的伏笔,注定了要她遵循。但是圣上未必会应允回鹘人的要求以真公主和亲。忽而半跪在地,拱手道:
“臣,司徒陵,请为清河公主殿下送嫁。”
“我……”崔焕之犹疑着。”
一瞬间,崔焕之的脸色已大变。若是你崔家大郎真与皇族联姻,圣上眼中可再容得?”
辰霜凝眉,缓缓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
她顿了顿,不由忆起了今晨在城墙角看到的一幕。
万般笃定,毫不迟疑。
“你这一求娶,害得不止是陇右崔氏,还害了凉州,还有……”
还有她啊。
“我看,你是疯了。他心一横,径直说道:
“上一回,圣上就并未答应。
草原不长荷花。”
“你要赌?这样好看的月下花开,今后许是看不到了。且心向往之,九死不悔。”
“说到底,我并无这个自信,在他完全恢复记忆以前,只我一人就可以令他与掖擎彻底翻脸。她明澈的眸子由于浸染了泪光而越发澄亮,宛若天间坠下的陨星一般夺目。”
“你这是在赌啊?”
死寂中,时光似是停滞了半刻。”
司徒陵叹气摇头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树下还有有一对兄弟,兄长正割股放血,煮熟了,喂入饿昏过去毫无知觉的弟弟口中。泪水如滂沱的雨点,在她素白的镶袖间接连不断地晕开,再晕开……
“是我对不起你。不知是否还能另寻他法?我去找玄王商议。若我猜得不错,河陇侯后来亦绝口不提此事了,是也不是?荷叶何田田,一风一波,漾在她心间。
辰霜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神色端肃,道:
“请崔将军守好凉州,等我们归来。
辰霜转身落下凝固在议事厅的两人,与候在都督府门外的香芝和凝燕一道回到了自己在凉州的府邸。先是中箭坠马,又差点被祁郸人活捉,被掖擎囚禁为质子……桩桩件件,都是因为你!封侯拜相,在长安颐养天年,当年在朝中奉为美谈,可实则呢?当日你为了逃脱和亲,不惜跑到回鹘,今日又怎么甘愿了呢?”辰霜淡淡一笑道。
崔焕之反应过来,急道:
“万万不可!宫中的消息,是我假传于你的,本想引你与我成婚,避免前去和亲,不成想你竟然……不说也罢……”
辰霜一怔,明白过来后兀自低低笑了一声,摇着头道:
“原来如此。
话到末尾,辰霜已语带哽咽,肩头微微起伏着,像是颤翅之蝶。
她咽了一口气,冷冷望着崔焕之,发问道:
“河陇侯求娶后,数月以来,圣上可有回复?我,甘之如饴。
“司徒陵,你倒是说话啊,劝劝她啊……”崔焕之无言以对,眉目低垂,绝望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久久不语的司徒陵。和亲前去到成婚当夜,必要选个良辰吉日,中间仍隔了数日。庭间的清荷全然开了,已近荼蘼。你此番找他,也是于事无补,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司徒陵闭上了眼。
他深知,她即将独身踏上的,是一条幽深且无返的道路。城内粮草已尽,求和势在必行。”
崔焕之闻言,嗤嗤笑了一声,背过身去,抬手拭去了唇角溢出的血迹,咬牙切齿道:
“即便你恨我,不愿嫁我,这一回,我也决不能再让你往那个火坑跳。”他怒不可遏,又揪起崔焕之的襟口将他提起,“你这个小人!他不禁问道,“且不论他是不是长风,你前去和亲,就成了他的嫡母啊……”
辰霜垂头,漫不经心地轻轻摆动着裙裾,淡淡道:
“实不相瞒,我另有打算。你可知因为你这私心,害得她在回鹘受了多少苦?
如此,不仅她的行踪暴露,之前的诸般怪事便也水落石出。
像极了她的长姐。
许久,香芝终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殿下,真的非去不可?
她别无选择。下一瞬,她步子一虚,再度跌坐在椅上,她垂下的眸子中,羽睫沾露,喃喃道:
“只差一点,我只差一点就可以……”
就可以找到他,抛却公主的身份,隐姓埋名和他去草原长相厮守了。
她自是知道,身为公主,她自小食得是民之骨血。他不过是崔氏质子,圈禁宫中。
“是。
“砰——”
耳边传来他极力克制却仍显悲愤的声音:
“崔焕之!”
她阖上双目,眉头紧锁,再度睁开之时,望着崔焕之逐渐凝滞的面容,朝他缓缓道:
“那么,再进一步说,你可有想过,陇右军近月来拨下的军需军饷为何总是缺斤少两,甚至分毫不至?
她听出了破绽,本只是猜测,或许崔焕之只是无心一说。
以一己之力,救万民于水火。
辰霜摇了摇头,目若寒霜中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意,幽幽道:
“我倒要谢谢他,若不是如此,我可能就永远遇不到叱炎,找不到长风了。
一切,原来皆是有迹可循。”
司徒陵和崔焕之双双大惊失色,一人一手扶住她,异口同声道。”
她特地说的是“我们”,而非“我”。
她目色沉定,纤尘不染,唇齿翕张,吐出二字:
“我去。”
“你可要想好了。我偏要赌。”她倏然从椅上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目如薄刃,震慑人心,道:
“你可有想过,为何圣上迟迟未有回音呢?上一回不也……”崔焕之意识到话已出口,索性不再瞒下去了。”
二人双双沉默不语良久间,却见座椅上的女子倏地起了身,款款向他们走来。未免太过可笑……”
辰霜话音未落,却见司徒陵拧紧的拳头,突然向崔焕之一边侧脸挥去。
辰霜的心沉了下去,逐渐被翻涌的悲望所有淹没。若不是我……”
辰霜摇头,轻声道:
“我命如此,与人无尤。”
她眼中似有云蒸霞蔚,朗然一笑,似是哀恸,又似释然:
“不过,不必为我担心,我听闻掖擎可汗酗酒多时,甚至已下不了床榻,所以才有冲喜一说。
只差一点。
崔焕之仍是未缓过神来,错开她低垂的目光,望向别处,低声道:
“你……不怪我?!”司徒陵闻言心中悲切,百念交集。
枯树稀疏的荫蔽之下,一人为了饱腹卖了一双儿女,换得几个馕饼。
从回忆中抽身,她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道:
“若只以我一人,能速速止战。
当时,她自知无能为力,垂下头匆匆离去。我有数日可筹谋,届时,待他查明身世,恢复记忆,他必不会任我嫁给掖擎。”崔焕之猛然摇头,一时竟全然语塞。”
辰霜制住了他,摇头道:
“此乃大可汗的决意,他虽为一军统帅,又怎能左右上位者之意?
良久,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眼眸含雾的女子。最后不忍心,仍是掰下小块,一分为二,塞在了懵懂不知的两个孩童手中,转眼就抹泪远远跑走。竟是这样……我近日常常想,那时我与宫中久未有联络,何人会书信于我提醒我和亲之事,我以为是宫中旧人,未曾想竟是你请我入瓮之计……”
“所以,你即便远赴肃州,也要将我寻回,多番设下圈套,也要劝服我回凉州,原来,竟是为此?可她的民,却会因她的怯懦而自残,而杀生,而泯灭。
天街夜凉,风灌满袖。她不是没有过怯懦。”
辰霜嘴角一翘,笑中带泪,点头道:
“准。”
“而今日,凉州风雨飘摇,和谈多拖一日,便多百人受饥荒饿殍,多百余将士守城战死,眼见就要到柝骨而焚,易子而食的局面……我,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