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脸色更差了,既有被说穿了心思的窘迫,也有被戳中要害的无力,脸色青青白白地变化不已。
但现在看来,以明芮的心志,她若是不愿,怕是无人能强迫她。
“不错。萧燕飞在心里检讨了一番。”
萧燕飞徐徐地环视着这些学子,眼角眉梢却透出几分凛冽。
她也没有豪赌的资本。
明芮?”
“小小女子,不求上进,却只会争那些花团锦绣的东西!”
学子们哑然无声。”灰衣学子又摇了摇折扇,口若悬河地继续道,“去岁北境兰山城也是如此,这明知不敌,明将军还死守城池,这才会触怒了北狄人,以至屠城,令满城百姓一同殉葬。”
“萧二姑娘以为,我是当为父为夫,守孝守贞,还是……”说到这里,明芮唇畔的浅笑消失了,收回了遥望的视线,又转而看向了萧燕飞。
明芮徐徐地扫视着这些学子,言辞犀利地说道:“科举取士,万中择一。”萧燕飞含笑道,“朝廷年年都发征兵令,你们怎么就不能入伍、不能为国效力呢?
她懒得理他们,直接要走,但学子们被她这句话气到了。试想,若是幽州官员早能像萧大姑娘这般慷慨解囊,安置灾民,那些幽州灾民又何至于变成流民,甚至于沦落为匪类!
微风吹得树冠摇曳不已,四周一时寂然,静得有些压抑,空气中似有股子肃杀之气。
他们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有朝一日站在庙堂之高,当然不会去入行伍,这不是自贬其身吗?”
明芮莞尔一笑,朝萧燕飞又走近了两步,抬手往小姑娘水嫩的脸颊上轻轻地掐了一把:“乖。
“的确大善。萧燕飞眨了眨眼,她何时在那里的?
看着眼前眸光烈烈的女子,萧燕飞一时移不开眼。
话语间,又是一阵微风拂来,带起了明芮宽大的衣袖,露出她布满伤痕的手腕,其中一道血红色的割伤延伸至袖子深处,触目惊心。”
萧燕飞被她掐了个猝不及防,略有几分懵。
“等等,不许走!”
“为什么不能去?
明芮又是一笑,目光遥遥地望着北方,似乎穿透了数千里的距离,落在了那遥远的北境,双眸一点点地变得深邃。!
明芮满面悲愤地惨然一笑,接着道:“去岁,北境兰山城被北狄大军所围,先父率满城将士驻守兰山城足足一月。”
什么?
“明家从前五十几口人,如今只余我一人了。”萧燕飞眼底渐冷,嗤笑出声。
她说的都是实话啊。
耳边回响着方才萧燕飞对那些学子说的话,明芮的眼眸愈发锐利,一缕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照在她的眼眸里,眸光如剑。
“怎么?!”
这些学子们脸色又是一变,其中一人忍不住梗着脖子反驳道:“前方战场又不是我们想去就能去的!萧燕飞不由停下了脚步,凝眸朝这几人望去。”
一个似嘲非嘲的女音突地响起,仿佛在这碑林中陡然吹起了一股阴冷的寒风。
灰衣学子皱了皱眉,轻蔑地说道:“我们说的是关于黎民百姓的大事,你这小丫头不懂也就罢了,还嗤笑起来!”
“你们可要带着三寸不烂之舌去幽州,说服那伙流匪退兵,还地方安宁,还百姓安乐,让天下人看看你们的义举?
迎上那几个学子愤愤的眼眸,萧燕飞似笑非笑道:“若没有那些‘无能’的将士们在战场上流血杀敌,又岂能有你们在这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不如躺平饿死好了。”
“这谢家父子镇守北境几十载,可北境多年来依然战乱不断,可见其无能,死得不冤!”
她轻蔑一笑,冷冰冰的声音似是寒冬那凛冽刺骨的寒风朝这些学子们迎面拂来,刮得他们面皮生疼。后来承恩公柳汌擅自开城门突袭敌军,反而不敌,柳汌率几千残兵弃城而逃,只留先父以区区五千兵马誓死守城。简直可笑!
萧燕飞在心里咀嚼着明芮刚说明家只余她一人这句话,嘴上立刻改了称呼:“明大姑娘。
第60章
萧燕飞和明芮彼此对视着,彼此审视着,探究着。
“争?”
这是那天宁王从四方茶楼回来时,带着嘲讽说给她听的。
和传闻里那个不敢哭、不敢笑的宁王妃不一样。”
“面对几万敌军,先父既没等到援军,也没等到粮草,又苦撑了半月,兰山城终究被攻破。
萧燕飞不由抿唇一笑,露出颊畔浅浅的梨涡,心口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激荡不已。
宁王名唤唐豫,明芮并没有把宁王当作夫婿,却嫁给了宁王。”萧燕飞又是一笑。要是不争,你们还不如回家种田。
她知道,他在打了她后,心情会好,总会喝上几杯酒,半醺半醉时,嘴巴便不严。
萧燕也在看着明芮。
“宁王妃?
他们还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的确,朝廷年年都发征兵令,只不过,他们有功名在身,是可以免除兵役、徭役的。”
“城破之时,先父被敌军砍下头颅,挂于城墙之上;我兄明述死在敌军铁蹄之下,尸首难寻;我夫韩景煜被五马分尸,死无全尸……”
“全军将士力竭而死,满城百姓被屠!
一道高挑挺拔的倩影不紧不慢地自一块一人高的石碑后走出。
“笑你们蠢。!”
其他几个学子也都甩袖走人,一副不屑与妇人论长短的样子。
走在最后的蓝衣学子忍不住轻嘲了一句:“几位兄台,咱们莫要为了个小女子坏了心情,依小弟之见,这姑娘不过是看不得萧大姑娘出风头,心生嫉妒罢了。”
“……”
旁边的几个学子也是纷纷摇头,颇为不屑。”
“几位兄台,为妇人与小人难养也,我们走!
明芮依然看着她,萧燕飞不偏不倚地迎视对方几乎是带着几分压迫的目光,从容自若。
“呵。
学子们闻声齐齐地朝她看过来,瞧出了她眼中的轻蔑之意。!
“一个个只会在这里指手划脚,纸上谈兵……说别人无能,可你们又有什么?”萧燕飞笑吟吟地唤了一声。”明芮纠正道,“先父昭武将军明赫,我夫名为韩景煜。”另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灰衣学子摇晃着手里的折扇,用一种超然的语气点评道,“一个小女子有此胸襟实在不易。他们都是有功名的。不敢?”萧燕飞在笑,笑容温和如春风,眸光却是又清又冷,锐利得似乎能看透他们的内心。
宁舒曾说过,明芮是在热孝时,被她继母强行嫁给了宁王,成了宁王的第四任王妃。
那次,她故意挨了一顿打,套到了一些话。
直到那天……
明芮忽然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当时,明芮默默地听着。
“我叫明芮。
眼前这个女子有着无比坚强的灵魂,有着坚定的信念,不会被苦难与挫折轻易压倒。
至于那些个学子则骂骂咧咧地走了,嘴里说着“别与妇人一般见识”、“妇人只会胡搅蛮缠”云云的陈腔滥调,灰溜溜地离开了碑林。
她没有机会见到卫国公府的人,而其他人,她不知能不能信,根本不敢去赌。”
“三寸不烂之舌吗?”
缕缕阳光穿过上方那浓密的树冠在明芮的脸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让女子白皙的脸庞上透着几分阴冷。
她如今像断了翅的鸟儿,不得自由,身边总有人跟着,就算拿到了东西,也交不出去。
和祝嬷嬷口中那个被她彻底驯服的宁王妃不一样。
明芮的视线定定地锁在萧燕飞的小脸上,不急不缓地问道:“萧二姑娘,我可以信你吗?
明芮深深地注视着萧燕飞。”
“不对,就算种田,那还得争个种子、争片良田,不然空手种什么?”
她的眼神似在说,她知道,他们不敢。
所有人都被明芮给骗了!
那灰衣学子“啪”的收起了折扇,冷冷道:“姑娘慎言!
一次又一次。”那青衣学子不服气地抬手想拦,脸色发青,“姑娘,你怎么骂人?
她抚了下左袖子,碰到左臂刚愈合的伤口时,轻轻地皱了一下眉。
“还是应当为了兰山城满城百姓和将士……复仇。
明芮的那些话是说给这些学子听的,可目光却没看他们,似乎这些人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幽深的眸光一直深深地望着萧燕飞。”
明芮的嗓音中透着暗哑,胸口隐痛,眼前又浮现父兄如山峦般高大的身影。
“不敢就承认啊!
几步外,这个身姿高挑、眼神明亮如骄阳的年轻女子与方才跟在柳皇后身后那个毫无生气,仿佛假人般的宁王妃完全不一样。
微风习习,忽闪忽闪的光影摇曳在她脸上,深黑如墨的瞳仁里迸射出凌厉的锋芒。!
碑林中渐渐沉寂了下来,只有她们两人面面相对。
时间似是静止了片刻。”
她骂了吗?
终于,让她在今天遇上了传说中的萧二姑娘。
她本来都要走了,是他们拦着她,不让她走的!”
“有什么好笑的!
对方的目光清明,身形笔挺,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飒爽的英气。
碑林中一片死寂,微风不定,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个学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俱是露出不快。”
“这些流匪也只是为求饱腹,但凡幽州百姓多拿出一些米粮来,他们又岂会杀人屠村!
宁王还说:“简直胆大包天,什么‘君王死社稷’,这是让皇上与京城共存亡吗?!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真是够恶心的!”
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见识,居然还敢在瞧不起他们!
其中几个学子已经被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
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轻蔑,更有一股子郁郁不得志的怨气。
那之后,她把握住了每一次外出的机会,心想着见到萧二姑娘,总比见卫国公父子要容易。”
她的声音出奇得平静,没有一丝起伏。
所以,被杀被屠,还是百姓自己的错?
有时候,她时常后悔,后悔当时她为什么要离开兰山城来京城,她宁可与他们死在一起!
她的信念如磐石般坚定,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
那是一个身穿辰砂色褙子的年轻少妇,梳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妆容素淡,打扮十分老气,但面容秀美,目光明亮如火。
那青衣学子愤愤地拂袖:“妇人之见,不知所谓。
这么说来,她是顺势而为?
萧燕飞但笑不语。”
明芮身姿笔挺,语气中傲气森森,犹如那傲雪凌霜的寒梅,不畏风霜,丰姿俊妍。”
“我是明家女,是韩景煜的未亡人。
当她得知说这句话的是卫国公世子的未婚妻萧二姑娘时,心里就起了会一会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