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绒屏住呼吸,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而横在她颈间的剑刃却忽然移开,她一瞬睁开眼,下意识地顺着剑锋所指望向冰封的河面。
薄刃摩擦腰间金扣发出“噌”的声音,商绒才在他面前站定,软剑便已精准地抵在了她的脖颈。
顾不得擦去脸上沾染的鲜血,贺仲亭拱手跪在那身披绛紫狐狸毛大氅的贵人眼前。
好奇怪。
寒雾缕缕缭绕,天地雪白一色,他满肩是雪,衣袂浓如墨色,皮革蹀躞带收束着他纤细腰身,金质的锁扣闪烁的光华都是冷的。
——
商绒被热醒了。”
他的语气清淡沉静,却透着彻骨的漠然。
薄底的绣鞋早被雪水湿了个透,商绒的双脚已经没有什么知觉,她嘴唇泛干,已经十分乏力,但蓦地,她听到了些响动,于是警惕地一抬头。
而他正是如今的凌霄卫指挥使——贺仲亭。
冷风呼啸着更刺痛商绒的耳膜,那一口烈酒的劲头也无声上浮,头疼欲裂之下,少年的面容在她的眼睛里逐渐变作三重模糊的影子。”
巨大的冰窟窿底下,才将将埋葬了一个被他杀死的人。
“我知道。
“迟了。”
其中一名女婢颤声喊道。
密林尽头是一片碎石浅滩,但此时浅滩已被雪色覆盖,河上也已经结满了冰,她的呼吸化为缕缕白雾,浑身已经冷得麻木。
“多亏贺卿早有准备,快起来吧。
“一口酒而已,不值你这些。
他朱砂红的剑穗在她指间被风拂动,飒然散开如流霞。
她不知她此时鼓足勇气握住的这穗子上到底沾过多少人的血,她无知又无畏地,抓着他的穗子,不说话静静地仰望他,明明是来找死的,却偏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似的。”
——
连天的枯草被积雪压得低垂,整片山林里除了穿梭的寒风以外几乎不剩下什么声音。
河上寒雾更重,商绒远远地只能隐约瞧见两道身影在其间来回穿梭,刀剑相接的声音清脆,但传至她耳畔时已不够清晰。”
“贺卿。”
闻声,他却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你就不嫌我脏?”
折竹的剑锋在积雪里擦拭两下,半空坠下来冰凉的雪粒融化在他的眼睑。
指节白皙又修长,手背薄薄的肌肤下筋骨有力又漂亮。”
贺仲亭立即应声。”
他将那些金玉首饰重新塞回给她,沾血的软剑缠上他窄紧的腰身,“这些,就留给你自己陪葬吧。
白茫茫以外还是白茫茫,她立在原地,四周在她眼中都是同样的一望无边。
风雪更甚,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而下,迷雾被凛风吹开了些,冰层碎裂的声音由远及近,此时河上只余一人执剑而立,平整的冰面已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
折竹蓦地冷笑,商绒忽然被他冰凉的手指捏住下巴,随即被迫看向那雾蒙蒙的河面。
毫无预兆的,她倒下去。
“最好,你能再替我修一座墓。
商绒从官道一边的山坡滚下去后又拖着一截树枝跑了一路,最后穿进了这片浓密的林子里,听到远远的马蹄声就裹满雪藏在草堆里许久都不敢动。
“臣定会查清此事。”
“嗯。”
“臣领命!
女婢浑身都在打颤,她根本不敢抬首迎上帝王的目光,勉强稳住声线继续道,“箭火落在公主的马车上,马受了惊,随即马车侧翻过去,奴婢忙去掀开帘子,里头却已经不见公主的身影!”
商绒亲眼见到他剑锋残留的血珠滴落,融入白雪,散作一片残红,她坚定地摇头,“脏。”
他悠悠然两字落在她的耳畔。
“臣在。
刃上冰凉,引得她一颤,睫毛也不由抖动着,一双眼睛望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起来,似乎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将掌中的东西捧到他的面前。
折竹复而抬眼,惋惜地叹了声,“你这桩生意若是找我十一哥,他定然喜欢。
她茫然地盯着颜色灰扑扑的被子,被子足有三层,将她紧紧地裹在其中,这间屋子里烧着细碳,融融的暖意令她在睡梦中就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活动了两下冻得僵硬的手指关节,她胡乱地摘下自己所有的钗环首饰,一股脑儿地全都塞入他的手中。
人声近了又远去,直到马的嘶鸣声慢慢地远了,她才从草堆里坐起身来。
“活着才是这天底下最难的事,找死却容易极了,”一缕乌浓的浅发轻拂他的侧脸,凛冽风中,他的眼睛干净又无情,“何必假手他人。
他笑起来,张扬又恶劣。
少年一怔,垂眼瞧着自己手中忽然多出来金玉首饰,他再抬眼打量起面前这个小姑娘,一身绫罗衣裙被雪水浸润得皱皱巴巴,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眸是乌黑的,被酒呛出来的浅淡的一点儿红晕散去,面庞白皙又细腻,可怜又不够可怜,骨子里始终透着几分放不下的矜贵。”
“你还想如何?
远处黑衣的身影衣袂携风,手中柔韧的软剑晃动着好似流星的剪影,他轻松侧身躲开身后追来的那人使出的暗器,随之俯身落于冰面。”
他似乎来了点兴致,提醒她道。
少年静默地看她闭起眼睛,他扬起眉,觉得怪异,又觉得有趣。
他侧身走过她身旁,商绒迟钝地回头,雪白天地里,少年身姿如松如竹,挺拔而清瘦。
提着一柄沾血的长剑,扯下悬挂于腰间小巧精致的玉葫芦,他渐渐地近了,是个少年。”
贺仲亭当即垂首道。
浑身晶莹的雪粒随着她忽然的动作簌簌而落,她的脸被冻得苍白,小巧的鼻尖却是红透的,将化未化的雪粒短暂地将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染作白霜一般的颜色,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凛冽的风趁机钻进了嗓子眼儿里,又引得她抑制不住想咳嗽。
淳圣帝眼底的笑意刹那消散,一双眼睛低睨起那说话的女婢。”
“做什么?”
她往四周望了望。
“这些叛军此番没能要了朕的命,却掳走了我大燕的公主,何其该死。
他杀心已淡,她却不知珍惜。
“叛军流窜至此地,今日又埋伏于此,他们是如何得知朕今日要往缘觉观的消息?
她竟然真的一心求死。
被扯断的朱红穗子静躺在她的指间,鹅毛般的雪花摇摇晃晃地落在她的身上,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半睁着眼,只来得及看见那黑衣少年转身离开时单薄的衣袂微荡。
商绒点点头,眼巴巴地盯紧他的小酒壶。
但只咳了几声,商绒便生生忍下去,双脚已经冻得僵硬,她勉强站起身,捡起一旁的树枝一边蹒跚地往前走,一边拖着它扫去身后自己嵌在积雪里的脚印。”淳圣帝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才摆了摆手,话还未罢,却见后头有几名女婢煞白着脸,慌慌张张地跑来跪下。”
商绒因他状似无意的“买我”二字所展露出的几分莫名暧昧而一时有些无措,她忙错开眼,却瞥见少年握剑的那只手。
手指微屈,扣住剑柄,杀意无声乍露,但撞见她直勾勾的目光,他随之也垂眼看向自己握在手里的酒壶。
一口烈酒犹如一团火焰一般顺着喉咙往下灼烧着,商绒咳得眼眶泛红,眼前添了一片潮湿水雾,几乎令她有点看不大清这少年恣肆的笑容。
“真稀奇,你买我,”掂了掂掌中的金玉首饰,少年隽秀的眉眼生动不少,眸子亮晶晶的,“杀你?”
第2章 金蝴蝶
折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的神情骤添一丝错愕。”
淳圣帝摩挲着玉扳指,面色有些发沉。
“若你不介意那里刚死了一个,便跳下去。”
“你十一哥在哪儿?
寒雾朦胧,纷纷雪落。
他随意地咬开酒壶的木塞,轻飘飘地瞥一眼她便要从她身旁路过,冷酒入喉,他浓密的睫毛微抬,蓦地停驻,侧过脸盯住她。
大雪弥漫,寒雾融融,商绒几乎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发皱的衣袂被吹得翻飞如云,雪花擦过她苍白的面庞,她认真地说:
“请你杀了我。
折竹松开她,随意地摩挲了两下指腹,而后收起软剑,步履轻快地朝前走,可没走几步,他目光垂落于一只被冻得关节发红的手。
“你很渴?”
少年掸去肩上雪,声线低靡,透着几分不可测。”淳圣帝的发髻整齐未乱,被身旁弯腰垂首的老者扶着,打量着跪在雪地里的此人。
商绒意识到他口中的“十一哥”,原来已经死在他的手里。
少年才饮一口酒,步履忽的一顿,他面无表情地回头,踩踏积雪的沙沙声近,那个狼狈又不够狼狈的小姑娘提着裙摆小跑着朝他奔来。”她竟也真的安排起了自己的身后事。
倏地,枯草堆里隐约有了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商绒看了看冰窟窿,又回头来看了看他,踌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听人说,淹死是很难受的,我想死得不那么难受。
“陛下,公主,公主不见了!”
商绒点点头,少年的身量有点太高了,她仰望着他,“我想请你帮我。”他问。”
下一瞬,他也不等她反应,径自将酒壶凑到她面前灌给她一口烈酒,随即如愿以偿地瞧见她咳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淳圣帝的语气有一丝难掩的焦躁,“你一定要将明月找回来,她绝不能有事。
少年弯着眼睛,带血的剑锋指向皑皑白雪,“不如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