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还了荔姑娘这段时日的照顾。
彻骨的寒风在山中呼啸,马车上四个角的风铃配合着低鸣。
荔知的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面上,每磕一次,她就高喊一声: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荔香只吃了一点,便偏过头咬紧了唇,不愿再吃。
当太阳坠入山谷,夜也就来临了。没了树林的遮蔽,寒风更加肆无忌惮。”郑恭的手放在佩刀的把手上。
“民女听闻,此前在重城,殿下曾得到过几瓶滋补身体的药丸。
夜色中响起一阵低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郑氏的哭声响了起来,荔晋之脸色难看,却又想不到什么办法。
流人们尽可能地挤在篝火旁。爬树、掏鸟蛋、池里捉锦鲤……男子敢做的游戏,她都要去试上一试。
“别碰我——”荔香拍掉她的手,用恶劣的语气警告她。”
谢兰胥伸出手,一瓶棕色的长颈药瓶静静躺在他的手心。”她皱起眉。”
荔晋之这才回过神来,忙帮着搀扶起荔香。郑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你就算怪我,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郑恭吓得一鞭子抽在荔知身上。
即使冻得手脚生疮,流血不止;即使饿得腹中空空,视野模糊。”
躺在车头上的荔香剧烈挣扎起来,她模糊不清地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扣住荔知的手腕。
天寒地冻,每一阵风里都像是藏着一亿根银针。
她有信心,无论谢兰胥愿不愿意,这回,他都必须对她伸出援手。”
谢兰胥言语温和,但荔知却捕捉到事不关己的冷漠。”
不等甄迢和郑恭反应过来,荔知立即叩首拜谢: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王氏拉扯着想要停下的荔惠直,不让他回头看也不让他出声问,强迫他不停往前走。黯淡的日光透过山林,只剩下一片摇动的幻影。”
荔知像是看不见周遭异样的目光,也听不见流人们的窃窃私语。”
“死马当活马医,除此没有他法了。
“……所有。
“……不必了。
在役人们的打骂声中,流放队伍再次蜿蜒而行。
这里的所有流人,生了病之后只能自求多福。
荔知摸着她冰凉的体温,对马车里的谢兰胥说道:
“我想再求殿下一件事。
“这药救不了她。”
“荔姑娘,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我要如何相信你说的赴汤蹈火和结草衔环呢?
但在荔知的记忆中,荔香一直都是荔府最让人头疼的小辣椒,绝大部分时候都和普通人无异。
驾车的衙役也去了篝火旁取暖,荔知坐上车头,神丹蹲在车下。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
铿锵有力的声音被风送去很远,不知不觉,整条流人队伍都停了下来。民女斗胆,请殿下助我妹妹渡过难关。
所有人都裹紧自己身上单薄的布衣,唯有荔香像是感受不到寒冷似的,随意任袖口灌着冷风。”马车后的甄迢眉头紧皱。
郑恭一脚踹开挡路的荔晋之,高高举起佩刀。
甄迢走上前,看了看荔香的状态。若有机会,必赴汤蹈火来报。”◎
“快起来!即便留着一口气残喘,也要面对无数流人的贪婪目光,他们为了能够多一件衣裳穿在身上,每日每夜都在祈祷身旁病倒的流人第二天再也睁不开眼睛。
这样的荔香对荔知而言是陌生的。后者只是冲郑恭摇了摇头,走回了他来时的方向。
周围的流人生怕牵连自己,只顾在四周役人的挟持下往前赶路。殿下大恩大德,民女一定衔草结环来报。有几个荔家人因为荔香停下了脚步,那是荔香的生母郑氏,和她同母所生的庶兄荔晋之。”谢兰胥反问。以及荔知一人。
郑恭威慑的几鞭子下去也没能叫荔香爬起来继续赶路,他只好叫来甄迢一同见证:
“她走不动了。
她们像另一对双生子,一起冒险,一起挨骂,一起转过身露出狡黠的笑。
守夜的役人们都对此见怪不怪:为了换取一丁点粮食,流人们可以付出所有。”
凌厉的鞭子落在荔香身上,她却只像一块棉花那样微微颤了颤,连一声痛哼都没有发出。
荔香天生就有胸痹,发作的时候绞痛如刺。每一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前走。
漫长的沉默后,荔知的声音再度响起。
挨骂的时候,她身边总还有一人。
逐渐,在酷寒中奄奄一息的太阳喘息着爬上了高空。
“我什么时候……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无所谓了。
在荔家育有荔慈恩和荔象升一子一女的侍妾朱氏悄悄离开了荔家队伍,走到长解郑恭身边,两人低语了几句,转而走向不远处的小山丘后边。”
半晌沉默后,荔香生硬地继续说道:
“我听见……有人在讨论吃狗。出了事,受宠的荔香每每都会庇护不受宠的另一人。”
荔香不愿再说什么,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地回到了生母郑氏那里,郑氏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转过头去和荔晋之说话。”她说,“在这种时候……这种鬼地方……除了认命,还有什么办法?
压抑而寂静的流人队伍缓慢向前迈进。”
荔知听到马车内的谢兰胥说。
流人走出山林,在一处荒野上扎营。”
窗内悄无声息。惊扰皇孙,可是死罪!”她抚摸着神丹的头顶,眼中露出一丝哀伤,“荔家都没有了。她动作平稳地一拜一叩,仿佛地面那些尖锐的石子并不存在,坚毅而沉静的眸光中,只有那辆乘风而来的马车。
地上的荔香安静地倒在那里,半睁的眼睛涣散空洞,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还不快滚!
荔知将其中一小块饼穿过锦帘递给车里的谢兰胥,剩下一块饼,掰成小块后再搓下碎屑,一点点地喂进荔香口中。她先看了看荔香的状态,然后将刚刚得到的小的可怜的一块干饼分成两份。荔乔年专门在她身边配备了医女。
时过境迁,她也只剩一人了。
佩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马车内传出谢兰胥平静的声音。
荔香病情加重,寸步难移。
“求殿下开恩,救我妹妹一命!
荔知站在马车边,对着木格窗里的人影说:
“殿下恩德,荔知没齿难忘。
不会有人帮她的,也没有人能够帮她。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一会气。
“既然殿下不相信以后,那现在,民女可以为殿下做什么?
荔知将荔香安置到马车的车头,驾车的衙役不情不愿地挪了个位置出来。
“……你发烧了。
“让她上来吧。少管闲事,不然我先送你上路!
作者有话说:
因为配合榜单,调整字数的原因
明天停更一天(我看了下在这里休息一天比较好,不然正好卡在精彩部分了)
7 ☪ 第 7 章
◎“明日……你一定要叫醒我。
锦帘被一只消瘦的手抬了起来,身穿芦灰色大氅的谢兰胥现出身影,一对羽玉眉在苍白的脸上如夜般黝黑。”
锦帘后无声无息。
荔知的额头已经麻木,只剩火辣辣的触感。”她说,“只要殿下施以援手,民女愿意付出我的所有。”
“你能为我做什么?
荔香的脸上透着病态的潮红,干裂的嘴唇下看不到一丝血色。
第二日,荔知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荔知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雪上加霜的是,天空还飘下了零星的碎雪。
所有人都看向跪倒在地的荔知,紧接着望向后方缓缓而来的马车。
虚弱的太阳拼命往上爬,冬风却在努力把它往下吹。你……最好小心一点……别害了荔夏,又害死她的狗……她比谁都喜欢神丹……”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又轻又弱。
往生的方向走。”
郑恭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止住挥下的佩刀。
荔知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在干什么?
佩刀在荒凉的山林中闪出一道寒光,郑恭往地上呸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朝荔香走去。”
荔香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讽刺在她烧得通红的脸上一闪而过。但她眼神清明,即便郑恭气得对她抬起佩刀也毫不动摇。”
荔知扶起倒在地上的荔香,她一人难以支撑全部重量,对愣在一旁的荔晋之道:“烦请大哥搭一把手。”
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后,马车里传出谢兰胥的声音。
她们两个,在荔家一起上房揭瓦。这样的身份,到了鸣月塔……又能怎样?”
刚刚愈合的伤口再一次开绽,荔知面不改色地上身伏下,重重叩首。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的锦帘后,若隐若现地露出一抹芦灰色。
郑氏不敢上前阻挡,跪在荔香身边不住哀求郑恭手下留情,荔晋之身为荔香的同母兄长,也赔着笑说好话。
她还记得就在十几天前,荔香虽然脸色蜡黄,但脸上仍有肉,现在却是一具摇晃的骨架子,连眼窝也深深地凹陷进去。
荔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神智是否还在这崇山峻岭中,因为哪怕郑恭抽出了那把剥夺了无数流人生命的佩刀,她依然是一幅宁静之中带着些许茫然的表情。虽然仍风吹日晒,但好在不必受跋涉之苦。
荒野上时明时暗的火光,就像是这里每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