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的力道已十分轻柔，仍能感到粗糙的茧自她细腻的肤间划过。”轿辇外传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不耐烦，倒有几分沉静，不似从前的他。他跨坐在她身旁，挑着剑眉，得逞后的洋洋得意。

　　“那你就是答应了。在窗幔翻飞的缝隙间，她的视线恰好望见一缕赤色的衣袂，一下又一下地拂过马镫上的墨纹暗金革靴。好吧，那下个月你及笄，想要什么礼物？

　　“你不想说？”高坐马上的少年，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刻意地带着几分谨慎，细听却颇具玩味。

　　“及笄？”

　　“河西萧氏，世代以来，只娶妻，不纳妾。”清河藏于袖中的指尖微颤，轻轻甩开他掐着她腕的手，背过身掩饰心慌。靴口的云纹收紧，包裹着紧实又流畅的腿部线条。

　　“上回我问你的事，你想得如何了？

　　“你进来作甚？”

　　眼见着女子昂首挺胸，被紧身骑装包裹的身姿凹凸有致。”

　　“什么赌？”

　　“要你管。”清河眉心一动，又恢复了缄默。”

　　她想起出发前在城墙角和长姐陈情，说到身不由己的重任，一时悲切万分，忍不住红了眼眶，此时竟被他发现了。宽敞的轿厢中仅她一人，她暗自褪了鞋袜，盘坐起来。”轿外，传来他的笑声，张扬又恣意，一声声叩击着她的心扉，又故意一字字重复，似是在确认：

　　“李清河，你答应了。

　　司徒陵不语，只用手掌捂住了她那双灼亮而撩人的明眸，声音一如既往地沉定：

　　“这下，看不到人了。”清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垂首，眸底却瞥见了掩在裙裾下那双白腻腻的小脚。长姐只要你借和亲队伍潜入回鹘王庭擒王为质，没让你把王庭掀翻。”她扭过头，矢口否认。

　　下颚被一只微勾的手指抬了起来。

　　视线再往上，是一双箭袖覆着锃亮的铁甲，握着缰绳的手隐有青筋起伏。

　　清河拧着袖口，袖边的纹绣已被揉着有些皱。

　　她始终没有回答。

　　长风失笑，摇了摇头。她好不容易收了心绪，随即别过头去，望向轿厢另一边，不去看他。

　　少年已掀帘进入轿辇。

　　她垂落的长睫覆在下眼睑，视线中可见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隐着多年练剑留下的老茧。他咬了咬腮，黢黑的眼眸像是淬了火星一般灼人，道：

　　“可是害怕？”

　　“就赌……”他故意顿了顿，昂着头，兜鍪上的一缕红缨飞扬，道：

　　“此番，我若是能把回鹘王庭送予你，作你及笄的聘礼，你便嫁我。

　　“没有。

　　耳边忽闻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在她的轿辇旁停下。

　　一组精锐的河西军藏于和亲队伍中为先锋，陇右军殿后。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地收回手，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她，忽然问道：

　　“眼睛怎么红了？”

　　她见他已明了，便接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笑道：

　　“那么河西军和陇右军便多一分安定，大唐西北，也就有军马可战，疆土永固。及笄礼后，是该纳彩问名了。”

　　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有些不大寻常，哪里像那个上一刻还在外面挥斥方遒的河西少帅。

　　只是在定定望着他，肆意地笑。她指点山河的模样，英飒中带着几分娇媚，百看不腻。”

　　话音未落，窗幔已被一只劲臂掀开。”清河顿觉中计，面上泛起了热，她张了张口，想要辩驳，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多余。

　　……

　　不登时，和亲队伍便从凉州出发，前往回鹘王庭。

　　不知为何，自从那夜后，她见他了总是不受控地心若擂鼓，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见她又不回话，长风又换了个说法，笑道：

　　“那我和你打个赌如何？”他挠挠鼻尖，迟疑道，“那日，我情急之下，是下手重了些。

　　“陵哥，万一有人呢。

　　少年无可挑剔的五官在眼前兀然放大，连极力克制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自幼时以来，甚少见他如此强硬的样子。少年从马背上俯身下来，望向轿辇中的她，雕花的窗棂半掩着他俊美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抵在窗边。”

　　他张扬却又郑重的神色仿佛犹在眼前，沉闷的轿厢内，她呼吸急了起来，长姐的话也一道在耳边回响：

　　“人生在世，能够相守何其不易……”

　　清河不知不觉地抿紧了唇，涂好的口脂溢出了唇角。”少年高坐马上，隔着轿辇向她问道。浩浩荡荡的驮马车队，旌旗迎风招展，鲜艳的红绸满覆着大唐的金帛缯器。

　　隔着喜服，少年指间的烫意透过那一层绫罗，慢慢渗入她的体肤。

　　这喜轿，清河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本是富余，现下人高马大的少年一进来，与她并排坐着，倒显得格外局促。”

　　语罢，隐忍多时的他俯首下去，终于得偿所愿，纵情地覆上了她的唇。

　　一想到那种肌肤相贴的感觉，清河心间涌起一股异样，眉心突突直跳。

　　“那你是不敢赌？

　　“有何不敢。他忽而柔声问她道：

　　“你是在担心我？

　　她被迫抬眸，与他对视。你放心，我必不会让回鹘人动你一根汗毛。”

　　“哎？你还在生我气？

　　清河独自端坐在喜轿中，正是盛夏，日头晒着，有几分闷热。你可别乱来。一生一世只与一人相伴。如此，确实不错。

　　他力道轻柔地把她的身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腰，还疼么？”她猝不及防，声音低了下去，扑闪着浓睫，颊边已是红雾弥漫，却也丝毫不慌乱。”

　　“你随我回凉州后，待你及笄，我想娶你，做我的妻。

　　清河侧过头。

　　清河蹙了蹙眉。

　　清河慌忙抬袖，想要拭去泪痕，手腕被他一把捉住。”他轻哼一声，松开了手，窗幔又再度闭阖起来。脚趾如编贝，似是因主人的紧张而微微勾着，一颗颗蜷起。

　　之前她避而不见，尽量不与他言语，可此时避无可避，她只得默默低垂螓首，不与他四目相对。方才刚被她驱逐出脑海的场景，又纷涌而来：

　　“我心悦你，李清河。”

　　“你可愿意？”她收了收被他压在身下的裙摆，慌忙侧身一避，半个背对着他。司徒陵跟在她身后，目色一沉，忽然揽臂勾住她的腰往身侧一靠，顺势将她拥入怀中。

　　她一看到，忍不住又想起那夜，同一双劲臂紧紧揽着她的腰，强势地将她从她的马上悬空拎起，夺过来扶坐在他的马上，双臂圈住她，不让她再乱跑。”

　　清河一惊，斜倚在侧的脊背挺直起来，道：

　　“你要做什么？

　　及笄之期，应年许嫁。

　　正迟疑着，前方的轿帘倏然一卷，她的眼中有一道赤红的身姿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