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捡个人回家

第104/255章

  她要留下来,留在回鹘王庭,留在此人的身边。

  “但说无妨。快把刀放下!

  辰霜掰开他血肉模糊的肩头,指尖不断在边缘摸索着。

  她指骨蜷曲,甲尖深深扣入地缝之中,咬紧了牙关,硬是忍着一声不吭。

  她心中起疑,距离大战已有数日,血还是没止住吗?

  俄而,她蓦地抬首,发冠的丝绦随风扬起,与乌发缠在一起,绕过她玉雕般的颈间。

  她心想,万一寻得若干机缘,遏制回鹘崛起,没准可以为大唐换得一丝喘息的时机,也能顺势挽回自己沦为和亲公主的命运。可今次,她偏生想要再搏一搏。

  她从葛萨手中夺过烛台,用烛心之焰贴近那处伤口烧炙,霎时一股焦肉的气味在帐中弥漫开去。

  葛萨是年轻胡人的长相,麦色肌理,高鼻深目,着圆领对雁纹开襟青袍,气势昂然,一身回鹘武官的装扮。

  意料之外,葛萨并未将她带到地牢,而是扔进了另外一间军帐。

交锋

  辰霜话到嘴边,故意停留,偷瞄着身旁卓立的男子,眸光恰好撞上他探寻的目光。待他真的如你所言痊愈后,免你死罪,许你恩赏。

  待利刃感应到了肉下一小片坚硬处,便手起刀落一下刺入,再轻轻一挑,一块拇指大小的银色勾刃便跃入眼底。

  况且,危险之地便是最安全之所。你做什么?”

  背后传来葛萨的喃喃之语:

  “这,这巫医治了多日都束手无策的绝症……中原医术,果真名不虚传。”

  冥冥之中,似有注定。”

  他的声音依旧沉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惊愕之余,他不禁再度打量起这个女子来。

  好像随时可以动手抹了她的脖子。

  哪有只有千万中之一的可能,她也想摘了眼前这个男子的面具一看究竟:在那之下,会不会藏着她当年坠崖的少年郎呢?凌乱裂帛已掩不住她如瓷器一般皙白的肌肤,其上蜿蜒着数道凌厉的鞭痕,许是在俘虏地牢里受的刑。

  一套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那个名字似乎又激怒了他,辰霜感到按在指尖的力道又加了几分,一双手像是要被碾碎了一般。帐幔之间还挂着五颜六色的药囊和布条,帐顶悬着无数道经幡,像是某种仪式。

  赤祝乃是跟随他多年征战的肱骨猛将。只消半刻,她纤细的指尖便触及了那片深藏在骨肉之中的箭矢勾刃。正是此箭勾刃,遗留在赤祝将军体内,使得骨肉生腐,血流难止。这几日,连丧葬的萨满傩师都安排好了。真是个心机极重的人。鲜血沿着一截玉臂流下,落在她皙白的皓腕之间。”

  叱炎将信将疑,从她掌心拾起那片勾刃,举到眼前,细细看着。他应得从容,似乎并未犹豫:

  “既如此,便允你为我帐中女奴吧。

  帐内晦暗,而她黑白分明的眼中,似有流光泻下,明澈清亮。是想要自由民的身份,还是要金银珠宝?

  男子逆光而立,玄黑的身影透着一圈斑斓的柔光。”

  良久,叱炎抽身离去时,锐利的眼神掠过一旁的葛萨,示意道:

  “你带下去。

  下手之快,赤祝都来不及嘶吼一声。他拿起一旁的烛台,向她走去,上前也半蹲在榻前,一手执炬,一手护着火,任由她驱使。

  无怪乎佛经里说,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这是怎地突然准她医治了?

  可她好似浑然不知伤痛为何物,只是定定望着他,眸光像是远隔着山海,飘忽不定。

  伤口呈倒棱形,应是陇右军特制的羽箭射中所致。需有人持着烛火来照。

  他抽出了腰间的一把弯刀,漫不经心地在胯股间来来回回地擦拭,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碰撞在他革带上的铁扣上,不时“叮当”作响,犹如声声凌迟的钟鸣。”

  辰霜愣了半晌,有些犹疑地问道:

  “什么恩赏都可以吗?”他向她抛出一瓶什么东西来。得了允准,辰霜便握着那柄精巧的匕首,正要下手,忽然又转头对二人道:

  “不够亮。小人已将之取出,不出三日,伤口愈合后他便可下地行走,复原如初。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贵族的轻慢气派。辰霜接过一看,是祛风止血的伤药,还是草原独有的药草精细磨就而成的,散着一股异域的清香。

  所以,他先以威逼震慑,不断试探她,再偷偷让葛萨暗度陈仓。这种箭带脊两翼,翼上两侧皆有勾刃,极难取出,拔箭之时稍有不慎,便会留下一刃在肉中,于是伤口便经久难愈,血流不止。那人吃痛“唔”了一声,仍是未醒。

  他偏了偏头,扬起下巴,对着帐中的矮榻。她本想出逃,拒绝和亲回鹘的天意,却阴差阳错之下来到了回鹘王庭。哪怕方才在大帐中,眼含泪光跪地求着他,也总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她的声音坚韧有力。请殿下三思!

  辰霜抿唇,沉吟了片刻。

  四目相对,犹如利刃交锋。此战中箭后他便一病不起,数日来连牙帐的巫医都请了过来,皆是纷纷摇头,说治无可治。她伸手撩开血色最浓的一条布带,看到了锁骨处那道最为致命的箭伤。”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似猛禽在侧,在促人开口。她浑身颤抖,贝齿已咬破了唇瓣,几滴血珠溢在其间,摇摇欲坠,动魄惊心。

  望着望着,蜷长羽睫下的那双眸子,渐渐浮现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在引他入彀,不断摄他游离在外的心魂。

  瘦削的肩上有道大伤,是他那日擒她之时故意射偏的一箭。”

  葛萨随即心领神会,架着辰霜的双臂,一把将她拎出了帐子。

  “我命本就在殿下手中。气息已是极其微弱,胸口大片的肌肉缓慢地随着呼吸起伏着,一看便是个武将。

  烛火摇曳,明灭不定,他的目光穿梭其间,最后不由落在眼前这个身姿娇小却又站得挺拔的女俘身上。”

  葛萨踱着步子,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笑道:

  “殿下既然开口了,必是金口玉言。

  她低下视线,眼底的眸光中,除了灼人的火苗,还有身后男子令人心惊胆战的动作。

  被这般妄念撺掇之下,她不禁笑自己浅薄,竟就此失了要求自由身的机会。

  “殿下可否……”

  她盈盈开口,却停顿在了句中,眼尾的余波藏着一道狡黠的暗光。

  五色的经幡忽被阵风吹起,轻拂头顶,二人站着不动,此间阒寂,都似在等她回答。

  这是她泼天豪赌。

  辰霜谢恩后,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离去。

  叱炎微微颔首,葛萨撇了撇嘴,只得应下这差事。

  辰霜望着葛萨,满眼不解。

  这便是他们口中的赤祝将军了。若我能治好那位赤祝将军,此时杀我,他便再无生机可言了。【1】

  她不自觉又望向了那副阴冷无比的玄铁面具。如此,便可轻而易举地摆脱追兵了。

  此刻,箭伤已全然裂开了,她的肩头已僵硬得抬不起手来。

  因为深深心底之下,她仍存有一丝侥幸。

  她深吸一口气,道:

  “可否让我留在殿下身边?

  心中几缕轻浅的心思入细流涌动,汇成滔天巨浪,终将理智颠覆。

  辰霜定了定心神,借着烛火的光亮拨开了伤口处新长出的肉。

  榻上的男人紧闭双眼,似在昏睡。你要何恩赏?

  帐中静谧异常,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十指连心,痛意传至她心口,撕裂一般将她裹挟起来。辰霜循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那里躺着一个人。

  而甘州回鹘,已成了大唐边境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叱炎撤回目光,淡淡道:

  “本王一向赏罚分明。烛台倾倒照下,一滴滚烫的烛泪落在她手背,也不见她哼一声。

  辰霜经葛萨指示下,独自走了过去,在矮榻前半蹲下。

  葛萨不再出声。”

  葛萨望向叱炎,似是不满。

  赤祝无声痛叫一声,再度昏死过去,呼吸却匀平了不少。

  她虽贵为公主,向来无从选择之权,更何况婚姻大事,从来不过是高位之人的筹码而已。

  “喏,收拾下肩膀上的箭伤吧。

  惊愕间,外头传来萨满傩师的靡靡之音,喊唱着不知名的祝祷之词,如同哭嚎一般渗人。

  辰霜转念一想,立即明白过来。

  叱炎已来到了帐中,长腿迈开来到榻前。

  一腔泪水已不受控地涌出,她哽咽着,断续道:

  “我和那位将军的生死,就在,就在殿下一念之间。玄王叱炎必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允她医治,那样无异于当众打自己族人的脸。她凝视着他们的背影,见叱炎似是低语了什么,葛萨回首,转身又向她走来。若是没了他,他叱炎如失一臂。长安的人万万想不到,她竟会在回鹘。

  辰霜五指紧握匕首,慢条斯理地拿刀尖在烛火上反复烤了数回。若是治不好,殿下再取我性命也不迟。

  她毫不犹豫掏出腰际的那柄银雕匕首,出鞘之际,便听到身后的葛萨吼道:

  “放肆!倒是一旁的葛萨,蹙眉不语,目光复杂,对她这一要求别有一番思量。

  榻上的赤祝赤着上身,五花大绑一般绑着数条止血的布条,近半已尽成赤红。

  现在竟这样轻易地,在这个无名的女俘手下死而复生了。他一身玄衣,衬得身姿黑黢高俊,英姿勃发。

  她衣衫褴褛,柔弱无力,斑驳的血迹遍布她一身白衫。”

  一个短促而深沉的声音透过帐幔传入里间:

  “由她来。”

  叱炎狠睨了葛萨一眼,葛萨闭上了嘴。二个男人一道立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压迫感十足。”

  辰霜回眸一望,只见一劲臂掀起厚重的帐幔。辰霜起身,将那片带血的勾刃呈于叱炎眼前,端正禀道:

  “殿下明察,陇右军中多用改良后的三叉箭。

  “如此,殿下可否免我死罪?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