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炎孤身一人深陷在这一片沸海中，渺茫的意识逐渐被幽深的旋涡吞没。”

　　是了，他与那赤色的轿辇至少隔了一里之距，而狂奔的马匹已即将接近望断崖边缘。再往前，他若是勒马不及，也会随着她的轿辇一并坠崖的。

　　他怎么追得上？

　　不计得失，不顾生死。”

　　透过裂开的赤色飞帘，清河抬眸，望见了轿辇外他沉定的俊容，任由密集的雨水自他挺拔的鼻梁淌下，落在薄刃般的唇瓣上。

　　只有那个人，将一切置之度外。

　　伴随着奔涌的急促马蹄声和箭矢的破风声，男人焦急万分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把手给我。皮肤灼烧的触感火辣辣的，她已顾不及伤口，将娇小的身躯蜷缩起来，在无限逼仄的轿辇中奄奄一息地求生。”玄军众人惊呼之下，却见身旁似有一阵玄风疾驰而过。……”他失声叫道，欲策马狂追，却被几个部下以身拦下。

　　哪怕前面就是望断崖，哪怕稍有不慎未勒住马就会坠崖而亡。他要带走她。

　　箭矢接连不断地向轿辇袭来，有一根深深刺入了她漫开的衣袖上。

　　叱炎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殿下……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却又一次又一次被甩开，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失衡倒下，左右猛烈地回晃着，消磨着她的意志。

　　他在马上奋力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仍在一刻不停地挥舞着缰绳，想要再快一些，离轿辇再近一些，离她更近一步。

　　由远及近，纷至沓来。

　　数根臂粗的箭矢，越来越近，有如闪电，最后毫无错漏地正中公主的轿辇。

　　垂死之际，她望向了帘外转瞬即逝的风景。

　　崔焕之心中哀恸不已，仍是不管不顾地执意要上马，却被几个将士紧紧抱着了腰身，往城门口拖。

　　崔焕之猛地抬首，两眼发直，目中迸射出光芒。

　　崔焕之颓唐地瘫倒在地，凤眸血红，死死盯着那抹飘散的赤色。

　　是他！密密麻麻的利箭将纱布制成的垂帘一下子戳破，将轿辇重重包围起来。

　　只有他。不到数丈就是望断崖了。太迟了，怕是……”

　　“前面就是望断崖，坠崖前未必制得住发狂的胡马啊！”

　　崔焕之猛然回头，一眼望见了那顶越行越远的公主嫁辇，就要消失在苍茫的黄沙尽头处。

　　绯色的喜服衣袖纷飞不止，那双泛白的素手与那玄色箭袖只离几寸之距。她似乎可以看到崖口皲裂的石壁，还有底下掩埋着的森森白骨。

　　可八驾之马，何其迅疾。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细微风鸣，之前被溶在了雨声中而不甚清晰，所以未被发觉。八驾之辇，还是疯了的胡马，速度太快了，她若是此刻从此处跳下轿辇坠在地上，必死无疑。穿过玄军阵中层层叠叠的士兵，失控地拖着轿辇向远处狂奔而去。在轿辇消失在望断崖之前，那人有如从天而降一般只身从马上横跳过去，融进了那片赤红之中。

　　马上之人墨发飞扬，玄袍烈烈，所驾之马疾如迅电，已逐渐靠近了轿辇的尾端。

　　叱炎身形未动，握着缰绳的手紧紧蜷起，臂膀因发力而肌肉胀起，摩挲着绷紧的玄衣。

　　她有心愿未了，她还不想死。

　　残破的袅袅红纱垂帘，从外头飞进来，如绯红胭脂一抹，映照在她煞白如纸的面容。连绵的雨水不断落下，水渍一点一滴没入那片黢黑之中。

　　即便她是大唐公主，即便他还不确定自己的真实身份，即便他记忆零碎不堪，难以复原。速度之快，已不辨人影。在泱泱人潮中，万众瞩目下，不惜一切代价，带她逃离此地。

　　没由来地，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强大的意念。

　　就是，不明就里、不讲道义地，想要带走她，与她在一道。天际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道疾风骤雨般的飞矢，直冲玄色中心的那抹红而去。

　　在公主入轿后，送亲队跟着步入玄军队伍，眼前烈焰般的红完全融入了玄墨之中，合为一体。

　　正在她绝望无措之时，帘外忽然出现了一只玄色箭袖包裹的劲臂。众人高声劝道：

　　“祁郸人来突袭，少帅应即刻回峒关守城，以防不测啊！崔焕之突然领悟过来，为何他们一个个都把他当作那个已死多年的人。

　　因为，只有那个人，有如此能力，亦有如此魄力，在千军万马，漫天流矢中，奋不顾身地去救她。

　　“清河！”

　　见她犹疑不答，他又喊道：

　　“别怕。

　　清河红了眼眶。

　　引辇的八匹高头胡马面对突如其来的飞箭，受了惊吓，扯断了缰绳，嘶鸣着。”

　　“祁郸人突袭峒关！

　　他的马速如此之快，身后的玄袍已被风吹得横直，有如一道锋刃。

　　跟在迎亲队伍后面的陇右军送嫁后，已向后退至峒关城门口，忽闻震天动地的铁蹄声从北面浪潮般奔来。”

　　“少帅现在过去，也追不上公主殿下了啊！

　　雨幕中，她只手扶着轿辇最外侧的槛栏，半身探出在外，亦朝他伸出手去，五指张开，想要被他握在掌中。

　　他垂落的眼帘中，倏然出现了一个黑点，正不断靠近飞逝如萤蛾的公主轿辇。她本可以抽走袖口，但她不愿撕扯到这一身犹为珍视的喜服。

　　骤雨倾盆，天间层云如诡波暗涌。清河看在眼里，他只单手策马，哪怕拼尽全力，可眼见着本是收缩的距离越拉越大，就快要追不上了。

　　“有埋伏！他的十指紧紧攥起地上的砂石，被磨破了皮亦浑然不觉。

　　***

　　颠簸不停的轿辇中，清河公主竭尽全力，一次又一次从软榻上爬起来，想要扯住那被发狂的马匹所挣脱飞去的缰绳，迫使他们停下来。

　　可出路在哪里？眼见着，面前的一抹赤红缓缓朝身后的轿辇走去。

　　萧长风。

　　流矢随之不断落下，砸在地上霹雳啪嗒作响，已有人中箭倒地，打散了原本齐整的队伍。手给我，跳过来，我会接住你。”葛萨走过来小声催促的话语飘荡在他耳侧。不问缘由，无论后果。

　　“是祁郸人！

　　眼见为实。

　　他没有回头，拖着僵硬的身躯再度上马，隔着人山人海，用余光遥望着那抹令人心悸万分的红衣。他浓重的剑眉像是凝着墨一般，显得一双星眸更黑，更深。她奋力想要拔出箭矢之时，又一道利箭飞过，擦破了她的小臂。

　　电光火石之间。

　　尽头处，是万丈之高的望断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