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大多数感情,他都不能理解。
“殿下——”隔着一道半开的栅栏门,荔知在半人高的马房外难以置信地看着房内的谢兰胥,“你在做什么?
“叫我的名字。”
“对,殿下来取。”
谢兰胥思索了一会,说:
“龙眼。
“我对阿鲤,永远比阿鲤对我多。”
荔知不禁愣住。”
谢兰胥走进马厩,蹲在小马驹身旁,举起了小刀。
荔知和荔慈恩身为女子,力量远不及男子,所以比起进攻,不如专精防守。◎
第二日, 谢兰胥接了镇上采买的差事,荔知作为钦点的陪同人员,和他坐在一辆牛车上,时隔半年又一次入城去。”谢兰胥说。
马厩里,母马正在不断用头去拱地上的小马驹,眼看小马驹挣扎着几次试图起身均告失败,母马甚至在一旁焦急地跺起了脚。
在荔象升和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老树死磕,不断用肉腿去击打硬木的时候,荔知和荔慈恩被要求和龙眼赛跑。
嘉穗正在向西瓜讨教种瓜的诀窍,桃子则在一旁沉默不语,她坐得最为端庄严肃,在众人间略显孤僻。”她忘了自己准备的台词,脱口反问。
“也好。”
她的回答,让谢兰胥陷入沉思。但小马刚出生就能站立,数个时辰后便能奔跑,这一点又和人截然不同。
当谢兰胥一日为她带回一张红狐皮,要她给自己做件皮衣,她才意识到,冬天来了。
“要不要与我出去走走?
“难道我待你不同,是因你容貌脱俗,出身显贵,体贴乖顺么?”
“站不起来,就是先天不足。花枝上的积雪抖落,飞散。
谢兰胥看着她沉思的脸庞,知道她已然坠入另一个世界。
温柔和怜悯产生于将心比心,一颗不知道何为痛苦的心,要如何体谅他人的痛苦?
“阿鲤呢?”他毫不犹豫。
“我相信这匹小马驹会像那时的我一样挺过来……殿下可愿陪我一起稍等片刻?
谢兰胥仔细端详着她,她乌发上的雪,她发间的花,还有皎洁似月的她,都和他息息相关。
她心中一动,五指得寸进尺,钻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荔知和谢兰胥不断抚摸着活泼的小马驹,荔知提议道:
“殿下来给这匹小公马取一个名字吧。
停了一日的雪又下了起来。”谢兰胥像个孩子似的发问。”
荔知话音刚落,谢兰胥手中的杜鹃花就轻轻插入她的发髻。”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谢兰胥奇特的起名偏好,荔知见怪不怪,非常懂事地捧场道:
“真是一个好名字,一听就气势磅礴,想必以后一定会长成一个威武大将军!
退守不代表输,死亡才是。
“若是出现其他女子,若是有比我的容颜更美丽,出身更显赫,更善解人意的女子,阿鲤还会待我一如既往吗?”
谢兰胥的问话让荔知回过神来。
“阿鲤,等回到京都,我们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从第一眼见到阿鲤起,就要多的多。
“它在做什么?
众人围绕在火坑旁,几只已经半熟的兔子用铁签插着,横在火堆上。
“杀它,怎么是救它?”谢兰胥幽叹。
时光荏苒,一眨眼她就十七了。
她踏上流放路的时候,连十五岁都没有。惊醒荔知。”
荔知扶正发髻上的杜鹃花,忧虑的目光投向远处白雪皑皑的仙乃月神山。
他并未挣脱,睁着墨色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谢兰胥应该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新生命的降生。
吃完烤兔,荔知帮着嘉穗收拾完残局,等众人都回屋休息后,她却毫无睡意。”
荔知怔了片刻,回过神来,牵起谢兰胥垂在腿边的手。
“……阿鲤?亲手照料这匹怀孕的母马一年,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要孕育一条新生命如何不易。
火光照映着二人如玉的脸庞,清亮的月光甘作陪衬,共绘一幅动人画卷。”
他满意地笑了。
在荔知的鼓动下,谢兰胥伸手抚摸湿漉漉的小马。
风花雪月下,少女的微笑如梦似幻。
“我在。
荔知在他身边蹲下,试探着握着谢兰胥半空握刀的手。
当荔知明白他的意图,失声叫道:“殿下!”
“快了。专练逃跑也并不丢人。
不知为何,谢兰胥为此感到不悦。
岁月的流逝悄无声息,那不久前还含苞待放的杜鹃在霜雪中已竞相盛放,其中一支枝头上的两朵杜鹃,其中一朵已然凋零,另一朵仍迎风盛放。
“……那是为何?
荔知和谢兰胥走在街道上,感觉有无数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荔知也是第一次观看接生,尽管是马匹的接生。在鸣月塔, 最滞销的恐怕是遮面的帷幕。
荔知打算出门走走,在小院门口碰见了正等着她的谢兰胥。
什么时候荔象升能够踢断老树,荔知和荔慈恩什么时候能够跑赢龙眼,三人就什么时候进入下一个环节。
而那个世界,显然和他无关。”他说。
若是从前,他会用世俗最能接受的话去说服荔知,但现在的他,却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让荔知安心。
“你心仪我么?
母马也不断嗅闻小马鼓励。男女往来不绝, 无论是妇人还是少女, 都大大方方地露着面孔。
大多数时候,谢兰胥露在脸上的表情都是虚假的,特意展示出来的。唯有山坡上高大的杜鹃树,还在与严寒对抗。但她同样也大受震撼。
入冬之后,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了。”
“真可怜。
她看着那双好似永远不会掀起波澜的沉静瞳孔,半晌后,缓缓道:
“若我在受郑恭鞭挞时,殿下就先一步杀了我……殿下可觉得,这算是救了我?但偶尔,他也会因为惊诧而忘记带上掩饰的面具。
他见过女人的嫉妒,但并不能理解。”荔知满心喜悦地看向谢兰胥。
谢兰胥认真想了想,说:
“因为你本就不同凡响,所以我待你自然不同。
“如果它还是站不起来呢?”
“免除它的痛苦,不算救它吗?
一阵夜风吹来,头顶的红杜鹃簌簌而响。
正值日上三竿,街上热闹非凡。经过半年相处,黑火原本沉寂的面庞重新现出了神采。
终于,小马用四条仍僵硬的马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细碎的玉屑纷纷扬扬在苍茫天地间。
荔知披着谢兰胥送的火狐裘,娉娉婷婷地站在树下,像是遗落在雪地上的一朵红杜鹃。
除夕夜的风又干又冷,曾经生机勃勃的草甸只剩枯黄,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
他站了起来,袖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小刀。
荔慈恩正在听黑火用家乡话讲故事,时不时也用黑火的家乡话提几个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都呢?”
“我在救它。”
“我?
“殿下!”
谢兰胥看着她,露出思考表情,片刻后,放下了握刀的手。
她本以为这就是原因。
谢兰胥看着她发间迎寒傲放的杜鹃花,轻声道:
“再也不会有人和我一同闻到这支杜鹃的香气了,般般。”谢兰胥神色平静地回应她的目光。”
谢兰胥的回答出乎荔知的意料。
晚上的时候,荔知去上黑火的习武课。
他抬起右手,折下一只就在荔知头顶的杜鹃花。温顺的母马见到孩子没有了危险,漫步到食槽前吃起马料。”
谢兰胥虽未说话,但唇角微勾,显然十分受用。”谢兰胥反问。”
谢兰胥的话让荔知好像重回了不久前的那个夏夜。
“殿下?
她笑着回答:“不胜荣幸。”
48 ☪ 第 48 章 ◇
◎他的笑,温和文雅,毫无破绽。
眼看开春就在眼前, 马场需要的物资又多又杂, 几乎涵盖市场上的每一种店铺。”
“当然。第二天清晨,荔象升两兄妹和嘉穗黑火都围在小小的马厩观看龙眼玩耍。
黑火告诉众人,提升躲闪能力的闪避训练正式结束了,接下来按照各自的天赋,各自分配训练课程。
小马站起没一会又摔倒,摔倒了又顽强地挣扎起身,几次后,终于习惯了四肢的使用,在小小的马房里欢快奔跑起来。
“殿下?在野外很快就会被猛兽扑杀,在马场……”荔知顿了顿,“会被管事杀掉吃肉。”
两人结伴走出小院,怀着某种默契,不约而同地走向去年赏月的那个小山坡。
就好比现在,荔知从他脸上能够读出一种对生命的惊讶。这一点和人类似。
除夕的时候,荔象升打猎带回数只兔子,荔知邀请谢兰胥来一起吃烤兔。
荔知和谢兰胥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对于黑火的安排,荔知从善如流。”
谢兰胥并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么一问。
没有痛,也就没有忧惧。”荔知解释道。”荔知问,“阿鲤对我,可有一丝一毫心仪?
不同于大多数动物,母马一次通常只会诞下一只小马驹。”
荔知近距离守候在小马身旁,屏息凝神地盼望着小马驹赶紧站起来。
此刻的他还不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龙眼的诞生,让荔知的马场生活多了许多乐趣。
“小马站不起来,母马正在鼓励它。
荔知在溪蓬草甸度过充实的每一天。”
简单至极的问题,却让谢兰胥陷入迟疑。
荔知下意识紧紧握住手中的手,像是感觉到她的紧张和期待,那只手也紧紧回握过来。
荔知不知道丧失痛觉,是否会连心的一部分功能都丧失了。
荔知哑口无言。
一种难言的悲伤涌上她的心头。
白天在马厩和马粪争斗,夜晚和黑火花样百出的训练争斗,闲暇时分,和谢兰胥带着龙眼在草甸上游玩探索。”
刀锋在小马驹上方堪堪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