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七章 天王

第117/199章

  卓裕在抽烟区站着,见到他人,摁熄烟蒂,鼻间散出薄薄的烟雾。

  只有卓裕,一个人坐在靠门边的木椅子上,神色始终平淡。”

  “老姜!

  极致的沉默里,姜宛繁忽然开口:“卓裕。”

  “朋友从国外带的,我顺走了两条。

  忍了一路的眼泪毫无章法地乱洒。

  “这地方不能抽,抽烟区在那边。

  其实声音很小很轻,大概是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听力格外敏锐。”

  卓裕“嗯”了声,“这个点不太堵车,差不多一小时能到这。”

  姜荣耀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卓裕扶他坐在走廊椅子上,“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忙,不够关心她。”

  “吃点儿蔬菜吧,你看你,眉骨都冒了两颗火气痘。

  卓裕抛过烟盒和火机,“嗯,你试试。”

  卓裕猛地转过身,背对她,抬了下手。”

  姜荣耀摇头,“哪吃得下。”

  姜荣耀摆摆手,自己站直了,但左腿一直微微发抖。”姜弋突发奇想。”

  徐医生表情凝重了些,抽出最下面的散瞳眼底检查单,又看了一遍后,把它们放在桌面上。有事,你就按响它,这个开关很突出的,一摸就能摸到。”

  “还好吧,不多,我聪明,什么都学得快。”

  “来了啊,坐吧。”

  卓裕眼神示意,让姜弋先带向简丹去外面透透气,冷静一下。向简丹揪着姜弋的衣袖,力气太大,他的肉都被掐疼。”

  卓裕声音平静,“带两包纸,劝着点妈,别让她哭坏身子。”

  卓裕不想瞒着他俩,如实说:“刚结束治疗,用了药,眼睛暂时看不见,医生说是正常应激反应,一般两天就会恢复可视。”

  “有的,我让几个小辈过去了。”

  “好什么好啊!

  “患者先天性的视网膜杆状细胞营养产不良,夜盲症,她这一段时间的症状应该是有加重,比如,不止晚上视物不清,视力进行性下降,外部表现的症状就是畏光,容易疲累和刺激性流泪。

  姜宛繁也逐渐安静下来,风平浪宁之下,烈焰熔浆也不敢沸腾。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

  病号服大了一尺码,空空荡荡地挂在姜宛繁身上,让她看起来小小一只。

  “有,她表姑。安慰的话说了两轮,不奏效,反而哭得更恸。

  十指扣得并不紧,像深海的草,悠悠荡荡地攀缠,这种触感不真切,随时可能抽离一般。她年纪大了,怕受不住。他哑声说:“女婿,辛苦你了啊。

  她下意识地朝门口的方向转过头。穿过走廊时,他只说了一句:“还在做诊疗,暂时不能见她。护士照顾得很好,不用担心。

  向简丹再也绷不住,先是极力控制着,变了语调问:“你姐……”可后边那半句“怎么样了”却怎么都张不了口,她的声音尖细、破碎,挤兑出破碎的哭腔。

  除了医院围墙外漂浮的鸣笛,北京的冬夜能冰封住所有动静。

  向简丹问:“她现在严重吗?

  姜宛繁双手环着膝盖,靠坐在病床,头发散下来,垂在腿间的发梢隔着裤子扎进了几根有点痒。爸妈不在,你可以跟我说实话,我受得住。我们接到电话就走,她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隔着纱布,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似要甄别确认。一天不到,他的精气神似萎靡了一半,原本多有奔头劲的一人,再难的事都不曾在他脸上看到忧苦,永远平和淡定,遇山翻山,遇河架桥的从容修性。”

  向简丹抬手重重擦眼睛,极力克制着抽噎,“我,我不给他添麻烦。!从目前的检查情况来看,很稳定,不用太担心。”

  “没有。

  这么冷的天,姜弋脑门上跑出了汗。这次晕倒,也是太长时间接触强光,从她的检查单上来看,视盘有蜡黄色萎缩,视网膜右眼的血管变细,典型的骨细胞样改变。”

  医生看向姜荣耀。”

  外边还有病人,医生走后,向简丹忽然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间呜呜咽咽地流出,“我就不应该和你结婚的,你那边的人都是什么身体啊,得过这么严重的病,你故意瞒着我的是不是?”

  姜宛繁在治疗区待着,用了药,眼睛裹着厚厚的纱布,什么都看不见。”

  姜弋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烟这。

  护士说:“用了一种激素药,可能会让你短暂地看不见东西,不用紧张,恢复正常可视前,会有专人照顾,摸到手腕上的感应器了吗?

  卓裕看他点烟的动作,“没少抽。您放心,这里有我,我一步也不离开。还有,奶奶那边,我建议暂时不要告诉她。”卓裕边问边打开,一看就皱眉, “茄子豆角啊,我不爱吃这个。

  卓裕缓缓垂眼, 盯着油光裹满的绿豆角, 无声地吃了起来。

  他不敢说太大声,怕露馅。

  徐医生:“家里有没有有眼疾的亲属?

  姜宛繁手臂微抬,在虚浮的空气里轻晃,寻觅。”护士关了白炽灯,只留了一盏温和的夜灯。”

  “家里有人照看吗?”

  但还好,两老人从车里的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太崩溃的神色。”

  卓裕见到人后,依旧是沉稳平静的。”

  向简丹说:“没有,近视眼都很少。”

  “快落地了。你姐在里面,这两天出不来,你守夜,也费不了什么神。而且刚才医生说了,姐没事儿,检查好着呢。

  呜咽声渐小后,姜荣耀才缓缓抬起头,容颜如晚暮,苍老了许多。”向简丹哭腔外溢,“一个隐形的雷在她身体里,这能好吗?可他也不敢做任何动作,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她发现,怕眼泪落地露了馅。”姜弋蹲在地上,双手拢紧膝盖,寸头干净利索,“我姐在里头关着呢,骂不着我。”

  见他不为所动, 姜弋咽了咽喉咙, “你得吃, 你不吃,我就去跟我姐告状。”

  “你姐也是这么说你的。”

  卓裕睨他一眼。”

  “整体还算好。”

  姜荣耀听着,受着,一个字都不反驳。”烟盒和打火机摆在他脚边,手指间夹了一根, 但没点燃。”卓裕把烟从他手指间摘下,捻熄,“长身体,别抽了。卓裕站在影子最尖锐的那个角上,半边脸浸在深色里。”

  向简丹愁容难消,这会冷静了,看着卓裕很心疼。

  姜宛繁问:“你录制完了吗?

  然后走近床边,很轻地“嗯”了声。姜弋迎接向前,扶着向简丹的胳膊,低低喊了声,“妈。”

  向简丹摇头,“妈多聪敏,瞒不住的。但,她的夜盲症是先天性的,而你们刚才也说,家族有恶性眼部肿瘤的患者,所以,不排除遗传性病变。但姜弋一声不吭,揽着母亲的肩头。

  卓裕站得直,不为所动。

  “爸!

  “不用这么看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姜弋也觉得自己傻透了,笑了笑,咬着烟。”

  “嗯。”

  确认她能熟练操作了,护士才放心。

  卓裕说:“酒店订好了,离这不远,您和爸先休息。刚想换个姿势,就听见门口似乎有动静。”

  “嗯。

  姜宛繁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谢谢。”

  卓裕稍微放下心,继而吩咐姜弋,“你先送爸妈回酒店,然后再过来医院。

  他吃相很正常,细嚼慢咽,一口菜,一口饭,吞咽干净了才开口说话,“爸妈几点的飞机?”

  姜弋忽然垮了脸,“姐夫,我姐的眼睛真没事吗?”

  照他说的做,四十来分钟,姜弋就赶了回来。

  从诊疗区出来,向简丹和姜荣耀连忙起身,焦急问:“姜姜怎么样了?”姜弋看了看手机,“没晚点,十三四分钟吧。”

  抬手敲了敲门,卓裕说:“徐医生。

  卓裕心狠狠一刺,痛得他脑袋发懵。他知道父母最关心什么,便直接带去了医生办公室。”

  “我看到你滑雪了。

  “你说,我抽个十包八包的,一身烟味儿,她会不会被我熏好了?

  人一着急上火,什么话都能扯出个花边,似要为这一切的不幸找到理由和发泄口。”

  “你休息吧,放轻松,别有压力。”

  卓裕很久没吭声。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就是觉得有人。

  姜弋扯了扯向简丹的胳膊,“好了妈,您说这些,爸也伤心啊。”

  “什么菜?”

  卓裕扶着他的手,平静道:“没事爸,飞机上没吃饭吧,让姜弋带您和妈先去吃点东西。我给他们约了车,已经在航站楼等了。我出来抽根烟。”姜荣耀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她表姑四五岁的时候,得过视网膜母细胞瘤,但治疗好了,现在五十多岁,看东西都是正常的。”

  人一陷入某种困境,便会将希望寄托于荒谬的万一。”这一句,他语气低沉,眼神飘零,落寞如窗外枯萎的枝丫。”

  卓裕低头笑了下。”

  走了几步,身后的姜荣耀忽然脚滑,趔趄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手腕克制不住地颤抖。就你随便编造的借口,她肯定不信的。

  她没再说,只小心翼翼地勾了下卓裕的小拇指。

  姜荣耀抿紧唇,仍是摇头,忽地虚无缥缈地说了句,“她妈妈说得对,她不能学刺绣,眼睛都熬坏了。

  极致的冷, 极致的沉默。”姜弋示意他过去点,然后挨着他也坐下,盒饭递过去, “喏, 正好在这吃吧。”

  姜荣耀和向简丹坐着,姜弋站在父母身后。不和你结婚,我姜姜一定健健康康的。”徐医生边解释,边用笔头把CT单上的病灶圈出给他们看,“做两手打算,第一,接受一段时间的治疗,好好休养,避免强光,定期复查。他撇了撇嘴,伸出手,“给我一根。”

  姜弋说:“我提前去门口接他们。”徐医生背抵着桌沿,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正好结果出来了,我跟你们家属说一下患者目前的情况。

  卓裕站在那,隔着三五米距离,未完全敞开的门像折扇,走廊上的光从背后涌进,在地上拖出折角影。”

  听到这,坐在后面椅子上的卓裕,闭了闭眼。”

  简短的对话,卓裕惜字如金。”

  卓裕起身,握了握徐医生的手,“麻烦您了。”

  “有没有重来一遍?

  姜弋:“姐夫还在里边等着,您这样,会让他更焦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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