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碧瑶的告白,此生非你不嫁!

第4/294章

  都督府前, 两盏惨白的灯笼贴着黑色的“奠”字,高高悬于匾额侧边。你确定不会是别人?”宁远应道。”

  宁远摇头叹气,又拎起底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沾满血迹的雪白氅衣,将它展开一览后,他的眼泪止不住落下一滴,哽声道:

  “公主甘州守城之际,日日夜夜穿着这身雪氅,溅到了血迹都会很快徒手擦去,很是珍爱。她定也不想以如此样貌,见到将军啊……”

  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他攀在棺椁上的手渐渐垂落下来,低了低头,任由散乱的鬓发掩住了他覆满青茬的下颔。”他沉声道,“金钗已断,世间再无清河公主,只有我妻子李清河。

  是了。”

  长风不言不语,缓缓回身,像是鼓足了勇气,踉跄着朝灵柩走去。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娶到她了。

  迈开步子,脚底的一滩酒水被踩得飞溅而起。连他看到公主尸身之时都只觉五雷轰顶,战栗不止,当时再不敢多看一眼。

  生前身后,都如此固执。将军不可啊!可如今,金钗也断了。她向来恣意,并不爱重容貌,唯独相认后,在他面前,像个女为悦己容的小娘子,会绾发成髻,微点绛唇。

  “为什么,上天要对我如此残忍?!请将军降罪责罚!

  他拎起酒坛,想猛饮一口,却发现酒坛早已空空如也。

  宁远紧紧抿着唇,行至他身前,将他手中空荡荡的酒坛夺了去,朝他递上一叠衣物,道:

  “我敛尸之时,将公主殿下的遗物保留起来,今日送来,想到将军或许想要留个念想……”

  长风视线缓移,黑沉的眼眸溢着清光,望向他手中之物。

  这支金钗,是她长姐宴海公主留给她的。”

  棺椁被他巨大的力道震得摇摇晃晃。而且……而且……”

  长风猛然偏过头,双手紧紧拽住宁远的衣襟朝他一扑,寡漠而又凛冽的眸光扫过他惊恐的神情,低吼道:

  “你们凭什么不等我醒来就钉棺?公主殿下已入殓,不宜再验视了!我每次怕她摔着,总是先跳,然后在下面接住她。

  宁远心下不忍,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劝道:

  “公主殿下若是泉下有知,定也不想将军这般伤神伤身。最后她连站着都非常吃力,还宽慰我们说,萧帅你一定会来的,援军一定会来的!若非如此,当下怕是肃州难以从祁郸手中如此顺利地收复,将军也会深陷敌阵,生死都未知啊……”

  长风摆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只是行尸走肉一般在灵堂里踱着步子,阴沉的面庞冷静得可怕:

  “她那么惧高,跳下来的时候该有多害怕……”他一手提着半空的酒坛,仰面望着庭院内四角的碧空,兀自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宁远,絮絮道,“你可知,她是为了我才会变得惧高的。要是我能在当时拦下她……公主于我,恩重如山,属下真是恨不能身替公主而死!

  今日已是第八日。”

  感到立在他面前男人无形的压迫,宁远的头越垂越低,双拳紧握在侧,双膝跪地叩拜道:

  “是属下有负将军所托,没能保护好公主殿下。他微须的面颊紧紧贴着氅衣柔软的皮毛,仿佛能从中得到一丝她残留的余温。这一次,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接住她……”

  他的胸膛有些发颤,朝着天空倔强地昂起头,似是在极力克制着肆意倾泻的情绪。”他顿了片刻,心知将军从不信鬼神之说,只得低声又劝了一句:

  “公主本是天人之姿,尤其在将军面前,极重仪容。

  长风突然从地上蹒跚着爬起来,眼中似是满怀期许, 语调多了几分起伏, 道:

  “真的是她么?”他凝视着氅衣随风微微拂动,咬着腮,一字字道,“看到这身氅衣,就好像看到公主就在眼前和我一道守城……公主心善,因为城中粮草不足,先把马匹都杀了给将士们充饥。”

  “尸体样貌虽难以辨认, 看身形肤色, 确是公主殿下无误……况且当日大家都亲眼所见,公主殿下为了保护甘州城的民众,是自愿跟祁郸人走的。他抬步上阶,提手敛衽,手心的湿汗泅染了玉色的袍衫。细细想来,公主是不想受人挟持,更不想将军为难,才自己跳下城楼,大义牺牲的。来到灵柩前,他张开双臂扒拉起了棺面,道:

  “我想再看看她。

  听到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后, 倚坐在灵柩前的男人掀起滞重的眼皮,看到他后, 朝他一挥手。”说着说着,宁远眼中隐约泪光闪烁,哽咽道,“我当时在城墙上督战,并不在场。

  时不时有自发来吊唁清河公主的, 有凉州城的军民百姓, 还有从甘州, 回鹘各地赶来的胡商汉商。宁远从地上将它拾起,握在手中,递到男人眼前,道:

  “将军的这柄匕首,也是公主殿下守城之时从不离身的。可为什么,要我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将军,盖棺需良辰吉时,错过了,怕误了公主往生啊。

  宁远从衣物上拿起一支断裂成两截的金钗,絮絮叨叨道:

  “公主当时就拿着这支金钗,以公主之身号令城中百姓并肩作战。众人披麻戴孝,大拜跪在阶前, 烧完符纸后静悄悄地离去, 隐有啜泣声回荡在凛凛风中。”

  宁远哪敢坐, 只得硬着头皮凑近了男人几步,微微俯身听他开口问道:

  “我昏迷的时候, 是你派人给她收敛的?

  可旧事重提,一别经年,她躲在甘州不愿见他;死后,连最后一面也不让他看。

  他双手一一抚过棺面,凝视着漆黑描金的纹路良久,也良久静默。朱漆大门如血色浸染,紧紧闭阖得不留一丝缝隙。

  粉身碎骨,惨不忍睹。我已从祁郸手中夺回了甘凉十一州,圣上也许了婚。”

  长风从氅衣上收回目光,接过匕首,紧握在掌中。

  氅衣散开,一柄裹在其中的银雕匕首从中掉落。他断断续续道:

  “我死里逃生,丧失记忆又恢复,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能和她相认。萧帅若是亲眼目睹,只怕更是会心胆俱丧,肝肠寸断。他的声音低沉,甚至隐约有几分饮酒后的喑哑, 仍透着指挥千军万马的雄浑之气:

  “坐。

  一身素服的养宁远步入灵堂之时, 心中忐忑无比。让我再看她一眼!她幼时,胆子可大了,为了出宫,几尺高的宫墙都能和我一块跳下。”

  话音未落,素来端持有度的人仿佛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忽然甩手将酒坛狠狠砸下,瓷片碎裂一地,酒水四溢,蜿蜒流淌。朱门的石阶前, 洒满了纷飞的纸钱,被风扬起又飘落在地, 薄雾茫茫。宁远心下大惊,寒意陡起,连忙上前制住他,提声道:

  “不可!这本就是她此生的束缚。

  府邸的主人已拒客七日。后来几日,更是带头不吃不喝,把饮食都留了我们守城的人。”

  宁远回想起敛尸之时的场景,欲言又止。开棺是对公主不敬啊!她为了这支金钗,为了她与生俱来却并不想要的公主身份,所负甚多,所谋甚大。”

  宁远哀叹一声,又跪倒在地,默默垂泪道:

  “最后那日,公主瘦得连这身氅衣都系不上了……”

  长风转身,看到在风中垂立的氅衣,禁不住上前双臂环住,送入怀中。”

  “正是属下。

  “断得好。是他所熟识的李清河没错。”

  长风望着这支眼熟的金钗,目中掠过一丝嘲意。凭什么,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