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往往刘春兰就会笑着拍她一把,并不往心里去。
刘春兰掩着被撕破的衣襟僵在当场,头脑中一片空白,待那尸首身上都盖了层薄雪才颤巍巍伸手去试气息。
简单来说,就是刘春兰坦白杀人的事情是真,客栈老板来借机勒索也是真,但具体刘春兰失手杀人的过程,被王秀香有意扭曲了。
雪不大,但反而比寒冬腊月那种厚重的雪更容易打滑,所以各家媳妇都要出门扫雪。
双方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不料三天后,有个陌生人来敲门,指名要找刘春兰。
据王秀香转述,去年十一月底腊月初,有个相熟的小贩来这里卖货,刘春兰因与他相熟,又见他风雪交加十分艰难,便让进院子里请他吃热茶。
“我也不知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儿,”跪在堂下的王秀香喃喃道,表情有些茫然,“好像……有些歉意,又有些痛快。
他怕出了人命,殷勤伺候,那人却鼻子里淌出血来,只道自己为人所害,怕是不行了。
别的暂且不论,若这一切都是刘春兰自己的讲述,那这么多细节,王秀香是怎么知道的?老实交代吧,到底怎么回事?
刘春兰当时愣了下,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竟破天荒答应了。
若刘春兰夫妻俩立刻埋人,那就是活埋了。
只是马冰还是有个细节不能释怀。”
王秀香眼珠乱转,额上大汗淋漓,只是支吾道:“民妇,民妇自然是遵纪守法,这个,这个……越想越怕……”
“你可算了吧,”马冰毫不留情揭穿她的谎言,“你那脉象根本就不是吓的,而是气的!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完全就是“在家从夫,出嫁从夫”的写照,只有她听别人的份儿,还从未有人听她的。
于是刘春兰之夫便先与那客栈老板去看了尸首,回来时果然面色如土,袖着东拼西凑弄来的十五两纹银与了他。
也是这件事,让王秀香再一次想起那个只有他们几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万一引来外人,看到孤男寡女在院子里拉拉扯扯,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那货贩谅她不敢叫嚷,越发猖狂。
陌生人自称是城外小客栈的老板,说前天晚上有个货贩投宿,瞧着受了伤的模样,第二天一早就躺着起不来了。”
他又是一拍,“说!
来人张口就要二十两,简直是割肉放血了。”
那客栈老板装腔作势地说。
刘春兰听了,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却听对方突然话锋一转,要二十两银子的封口费。
不曾想那货贩见只有刘春兰一人在家,又言语和软,较之家中母老虎不知多了多少风姿,暖和过来之后一时起了歹心,欲行不轨。】
货贩清醒后,见这家男人回来,也是心虚又害怕,没敢讹诈,爬起来就跑。
在谢钰的逼问下,王秀香根本没坚持一个回合,一害怕,就把实情秃噜了。
但那次,一切有些不一样了。
刘春兰一个女人家,骤然遭逢此事,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秀香下意识摇头,可摇完头,好像自己都不信,犹豫了下,才有些心虚地说:“也,也没多少。
而刘春兰夫妇惊魂甫定,也怕再多生事端,便没阻拦。
情急之下,刘春兰便说是那货贩见家中无人,意图强迫,自己奋力反抗,不慎失手杀人,
她男人是个本分人,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就有些不知所措,想着自首还是弃尸?”
王秀香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涕泪横流道:“民妇,民妇有罪,说慌了……可,那她确实杀人了啊!
老板正愁缺银子使,当下心头微动,计上心来。雪后路滑,撕扯间,那小贩不慎踩到一块盖了雪的冰,脚下一滑,向后摔倒,竟就此没了动静。
甚至刚才关于案情的描述中,也逃不脱润色更改扭曲之嫌。
被问的衙役仔细回忆一回,点头,“确实是有那么一家,掌柜的姓孙,人品实在一般,前几年还做假账被咱们抓到来着。
刘春兰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顿时跌坐在地。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怎么自己一时心软,竟引来如此横祸。
王秀香觉得兴奋。”
马冰看了谢钰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信。却去哪里弄那许多银两?
那客栈老板见她如此慌张,便知货贩没有骗自己,当即拿住刘春兰的胳膊,要拉她去见官。
至此,刘春兰家使了银子封口,那掌柜的便帮他们毁尸灭迹,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你既然早就知道了,要么一早就来报案检举,要么出于义气一辈子不说,怎么半截又突然想说了?
不过随着王秀香的讲述,马冰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当时王秀香记得自己只是玩笑似的对刘春兰说:“真不爱动弹,要不你替我扫了吧。”
若事实果然如王秀香所言,诚然,刘春兰不是个好的,但只怕她也有所保留。
只不过过了会儿,又自己缓过来。
而这种环境一旦与刑狱结合,就会凭空变得阴森起来。我到底也是担了天大的干系……”
双方你来我往商议一回,最终定了十五两。”
那客栈老板也是一时狮子大开口,也怕他们一狠心,干脆去自首了,便借坡下驴,“那你说怎样?
“罢了,我看你也是个正经妇道人家,哪里有那样杀人的胆子,既如此,我便豁出命去替你遮掩遮掩。
她男人虽也怕事,好歹略有几分主意,便与对方讨价还价。
刘春兰一时拿不出那许多银两,没了主意,只得与丈夫商议。
这座用来初审的二堂是纵向的,内里十分幽深,阳光很难照透。
没气了!
那老板拿出一个褡裢,“他说有个住在这里的叫刘香兰的女人打了他的头,若他死,必找你来索命!
刘香兰先是一惊,十分反抗,可听到货贩威胁的言语后,便心生怯意,又渐渐被勾出火来,只得任他施展。
而令王秀香第一次直面这种变化的,只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当日借着酒劲,刘春兰还吐露了不少细节。
谢钰一拍桌案,喝道:“大胆刁妇,衙门里竟敢弄虚作假,本官且问你,若那刘春兰果然如你所言是个淫妇,意欲同外人苟合,事发后必然极力遮掩,又怎会将细节说与你听?
但万万没想到,不等没头苍蝇似的两人商议出个最终结果,那“尸首”的手指忽然动了动,竟醒了!
谁承想隔壁突然传来动静,刘春兰又羞又急,狠命推了那货贩一把。”
从那一刻起,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和刘春兰之间曾经的平衡被打破,她的意志开始凌驾于对方之上。
王秀香一僵,汗如浆下,嘴唇不住颤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渐渐地,王秀香心中生出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
谢钰和马冰听了,又叫人来问了开封城外是否真有那么一家小客栈。
需知都城开封已是大禄最繁华的都市之一,可饶是这么着,寻常小商小贩一年下来也不过剩个五七两银子,这还算勤勉的。不然万一那老板只是从哪里听了几句抱怨,又偷了人家的褡裢就来讹诈,岂不上当?
过了会儿,她男人回来,才进门就见一个尸首横在地上,也是惊得魂飞魄散。
奈何刘春兰夫妻到底只是平凡人家,骤然遭遇杀人之事,又舍了银子,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始终无法排解,一来二去,就被王秀香看出首尾,这才有了酒后吐真言一出。”
第110章 编排几句
后悔不足以形容现在王秀香的心情。
但刘春兰的男人却坚持要亲自去看一眼尸首,这才肯信。”
刘春兰一看那褡裢,正是那货贩所用,来人说得又对得上,她一个女人,怎好对外人分辨那人是欲行不轨?
她当即给客栈老板跪下,苦苦哀求,只说自己上有高堂下有幼子,杀人确实是一时失手,希望他帮忙遮掩一二。
她原本以为衙门的人听见杀人这种事,马上就会去抓人了,却没想到自己话语中的一点纰漏就被揪住,脱不得身。
若说之前刘春兰还有点自首的意思,这几日全家团圆过了几天之后,早就把那点念头抛到蓬莱岛去了,一心只想瞒下此事。
【听到这里时,马冰便有了猜测,必然是那货贩摔了头,或许还有气,或是一时背过气去,结果就被误认为摔死了。
在那段时间,刘春兰对她特别好,那份好里甚至还夹杂了点小心翼翼。
马冰微微蹙眉,“所以从那之后,你经常指使刘春兰为你做事么?
这就是做皇帝的滋味儿吧!
却说那客栈位置颇偏,做的便是往来客商的买卖,因已经到了年根,该回家的早就家去了,整个客栈里也没几个人,生意十分惨淡。
你为何当时知情不报,又为何现在奋力检举,又为何谎话连篇!
最初,王秀香确实替朋友保守了秘密。
呸,那老虔婆,只要抓住机会就一味作践,对外却说什么拿着儿媳妇当自家女孩儿似的,也没见那大姑子回娘家时干一点活儿!”
王秀香是个典型的妇道人家,活了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开封,根本不知道有那么家客栈,但却能说得有鼻子有眼,可信度很高。
一开始那感觉十分微弱,但时间越久,她就越来越发现,两人之间的关系已悄然发生变化。
如此种种,简直像在旁边亲眼目睹一般。
当时王秀香也有些意外,还以为她玩笑,谁知约莫两刻钟后就听见门口有动静,一开门,刘春兰竟真拿着扫帚过来扫雪了。一时急得满头大汗。
这是全然陌生的体验,仿佛那枯燥而乏味的家庭生活中突然闯入某种格格不入,又令人难以割舍的新鲜诱惑。”
其实以往她们也曾相互开这类玩笑,比如说“伺候婆婆真累,咱俩快换着过吧”之类的。
“老兄,你只看我这门庭也知道艰难,一年下来荷包比脸干净的时候且多着呢!
王秀香头一日才跟婆婆闹了别扭,又拉着刘春兰出门逛去,快到家时才想起来这事儿,就有些不愿意。
那是三月平平无奇的一天,外面下了薄雪,很冷。
这岂不是意味着,我说什么她都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