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个女儿，想来应该与姑娘差不多大，”岑照凝视她，捏着酒杯片刻，又道，“原本我还想应下教他女儿读书的事，若我未曾辞官，只怕已经是那小姑娘的先生了。

　　她摇头，不说话。

　　“此案已挪至后日开堂审理，要将钱曦元绳之以法，姑娘便是最好的人证。

　　可是商绒却忘了顾及不能沾水的面具，冬雨萧瑟的夜，她满腹混乱心事难捱, 只是回头看见他, 也不知为何就往他怀里钻。

　　她一下坐直身体。

　　“你有没有受伤？”

　　商绒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纤长的眼睫垂下去。

　　“可惜，她竟不愿作证。他要送，我便收。

　　他眼睫上的水珠滴落下来，他双手僵在半空，片刻才慢慢地低下眼睛去看她的脸。

　　岑照见那一对少年少女进来，便让一旁的女婢给他们看茶，随即又对那少年道：“多亏了公子你，我如今才真正确认了害死张显的，真是那钱曦元。”

　　少年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少年一撩衣摆在廊椅上坐下, 盯着她的脸：“此时岑照已在主院见田明芳, 要去看看吗？”岑照说道。

　　“作证……”

　　田明芳迟钝地反应了片刻，嘴里无声地揉捻这两字，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岑照：“那岂不是我受人折辱，清白尽失的事，也将人尽皆知？

　　“若一开始道便不同，那自然不能，”

　　岑照的笑意收敛了些，也许是想到了送他那幅字的旧友，“若他是半途改道，便要看他是否心甘情愿。

　　商绒闻声，在他怀中抬起头，蓦地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瞳, 冬雨急促地拍打在栏杆，渐渐地, 她的心跳也与下坠的雨珠一样乱。

　　一老一少坐在桌前一时无话，商绒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女婢夹来的鱼肉，抬眼却不经意在那博古架后隐约看见多幅字画。

　　钱曦元是个举人，在蜀青的家业也尤其丰厚，他与那日想要强赁竹林小院的两人走得最近，是极好的交情。

　　那盒子里, 盛放着他提早做好的面具, 如今也没剩几张了。

　　空旷的庭内，满是湿润的雾气，被灯火照得缥缈浅淡。

　　商绒回到屋内也并未洗漱，她脸上还粘着面具，并不敢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摘下，屋内一灯如豆，她推开一道门，在廊上坐着，脑子里混乱得只剩下栏杆外的雨声。

　　“多谢晴山先生。

第32章 对不对

　　他的怀抱又湿又冷, 满是血腥味。

　　“只是好奇，”

　　商绒回过神，故作平静，“听闻晴山先生不喜玄风，家中怎会有一幅青词。

　　今夜雨急, 折竹的面具早就不能用了, 他以幕笠遮掩, 在门口将田明芳交给岑府管家, 便来找她拿回盒子。”

　　岑照倒是没什么神情变化，他搁下筷子，擦了擦手，道：“旧友所赠，岂能因我之好恶而拒绝他的一番心意？”

　　岑照一怔，他审视着田明芳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见她颈间满布的血痂，他眉间的褶痕深邃了些，徐徐一叹：“我知姑娘受尽了苦楚，也能明白姑娘的难处，若你不愿，我也绝不强求，张显一事，我再另寻他法。

　　“姑娘在看什么？

　　“瞧着姑娘怕生，所以便没让我那些儿女孙辈们一道来。”

　　岑照也不知为何，对着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竟也在三杯两盏酒后吐露了些许心事，然而提起这些往事，他便很难不想起六年前自己决心辞官的那个秋夜，他那时才从荣王的书房出来，便遇见一个小小的女孩儿。”

　　商绒想起他满怀的血腥味，还是转过头来看他。”

　　岑府的厢房比客栈的上房还要宽敞舒适，但商绒躺在温暖的锦衾里，却始终未能入睡。

　　昏黄光线里, 少年玄黑的衣袍看不出有没有沾染血迹, 但那张沾了雨水的脸却很苍白, 连唇上也没有血色。

　　两人收拾整理好再到厅堂中时，岑照正在其中宽慰那名素衣布裙，容貌清丽秀致的年轻女子：“明芳姑娘，无论如何，你还活着便是一件幸事。”

　　“可显郎他却……”

　　那女子低垂着眼眉，露出来一截后颈，其上竟满是乌青的淤伤。”

　　“道不同，也能为友吗？

　　灯笼在檐下摇摇晃晃, 两人几乎同时侧过眼，不再看彼此。

　　“你把我的盒子放在哪儿了？”

　　商绒低首说道。”

　　“那小姑娘……”

　　岑照的声音忽然止住，他闭了闭眼，深深一叹，“最可怜。”

　　“我自能心无挂碍地做我自己的选择，”檐外雨声拍打着碧瓦栏杆，岑照侧过脸来，迎向那淋漓雨幕，“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能循心而活，我虽惋惜，虽气恼，却……也能理解他。

　　一场雨一直滴答到夜幕降临也没个完，商绒睁着眼在厢房内躺到天黑，有人来唤，她才起身去厅堂。”

　　岑照忙着夹烧鹅肉吃，冷不丁见商绒放下筷子，便抬首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不是我的血。

　　“岑照怠慢你了？

　　商绒警惕地转头，却见一道身影如风一般掠至栏杆内，灯火照见他玄黑湿润的衣袂，腰间沾血的软剑。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淌，厅堂内摆满一桌珍馐好菜，却只有岑照一人坐在桌前。

　　“晚饭不好吃？

　　“商绒，你把我的盒子放在……”

　　她忽然的拥抱令少年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的嗓音比雨水还要清泠动听。”

　　商绒点点头, 站起身。”

　　最初被她忽然的一个拥抱打断的话, 到此时他方才又问出声。”商绒转过脸来，问他。

　　其中有一幅的字迹，她曾经每日清晨都会在自己的案头看见。”

　　少年此时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浅青衣袍，端着茶碗没喝，眼眉间浮出一分不可思议。

　　商绒回过头，看着田明芳步履蹒跚的，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那女婢扶着走出门去。

　　明明他在钱府密室找到那田明芳时，她初听张显已死的消息便哭得肝肠寸断。

　　不知何时，身后忽有一声响动。”岑照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她端茶漱口，又在盆中净手的姿仪，竟一点儿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当日诗会，钱曦元便在其中。”

　　岑照唤来了女婢，将神情恍惚的田明芳扶去厢房安置。

　　下雨的夜，楼下没有人声。

　　夜渐深，雨未歇。

　　他走近了，那样一张苍白俊俏的面容无遮无掩，眉眼湿润，眼睫上也沾着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