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越泽忍不住就去看不远处的佘氏,瞥见她那张大盘脸上的点点褐斑以及干燥起皮的嘴唇,他像是被雷劈似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些良田和庄子卖得急,只能卖出原本七成的价格,勉强凑到了四万两,剩下的一万两是她这些年辛苦攒下来的私房钱,那几张银票她每隔两三天都要拿出来看看、数数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看着萧鸾飞的眼神那么悲伤,那么失望。
显得这丫头已经快憋不住笑声了,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萧鸾飞,你要不要跟我去皇后娘娘跟前对质?
很显然,佘氏这么做,得利的是不是她自己,而是——
殷氏若有所思地垂眸去看埋头在笑的小丫头。”佘氏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萧鸾飞,“对了,其中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背后还有我不小心留下的胭脂印,大概指甲大小。
唐越泽再也留不下去了,再也没法面对萧鸾飞。”萧鸾飞下意识地对着唐越泽喊了一声,朝他走近了一步。
胡同里在安静了一段时间后,再次喧闹起来,百姓们讨论得更热烈了,之前的争执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结论。毕竟这些产业价值不菲,万一后续闹出事端,闹上公堂反而不美。
过去这几天,他曾反复地把它们拿出来看过,尤其是那张一千两的银票背面的确有一枚大红色的胭脂印……他一直以为是萧鸾飞的。
造孽的人明明就是殷焕,凭什么她要被人骂,死后还要下阿鼻地狱!”
她笑得不能自抑,唇角一对梨涡轻陷。
是了。
大皇子他又不是没钱,谁会特意把几张银票那么珍而重之地留下来,还专门收在了她给他的荷包里。
这还是他爱的那个鸾儿?
唐越泽差点没吐出来,又往后退了第三步。
而唐越泽像是被捅了一刀似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不远处,胡同口的人群被拨开,一袭湖蓝直裰的大皇子唐越泽朝这边徐徐走来,难掩震惊地看着萧鸾飞,修长的身形略有几分僵直。”
突然,一个僵硬的男声犹如瑟瑟秋风般自后方拂来。
凭什么她的一双儿女要为了殷焕那样的父亲遭报应!!”
“这勒索来的银子捐出去,也能算功德吗?
听到这些声援的声音,佘氏的眼睛又明亮了几分,昂首挺胸,仿佛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不是这样的……”萧鸾飞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格外清亮,目光潋滟,衬着她发红的鼻端,楚楚动人,“殿下,你听我解释……”
她想要解释,而唐越泽根本就不想听。
萧鸾飞的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浑身如风雨中的娇花似的轻颤不已,额角的鬓发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唐越泽抬手示意萧鸾飞不必再说下去,几乎无力地说道:“‘你的’那几张银票我都看过了。
唐越泽根本没在意周围的这些目光,也没看到梁铮,满眼都是眼前的萧鸾飞,心口发紧。
萧鸾飞在皇觉寺奉上那五万两银票后,他一回宫,就自告奋勇地从父皇那里接过了抚恤、安置流民的差事。
昨晚,他还拿着那张一千两的银票,偷偷亲过一下上面的胭脂印!
她知道殷焕变卖了名下的庄子和那些良田。!”
“你要看吗?!
她完全可以不认,可以咬死了是佘氏冤枉她!
她感觉自己就像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小舟,下一个大浪打来,就会彻底毁灭,四肢更是冷得发麻,直寒到了骨髓里。
这几日,唐越泽很忙,每天都在忙着这件差事。
当时她拿到那叠银票的时候,也就数了数,发现数目对了,也不是假银票,就放心了,根本没仔细看过。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家家脸皮子薄,方才被那么多人指着鼻子骂,也难怪她觉得委屈了。
她努力地憋着笑,不断地告诉自己:她温柔乖巧的人设不能崩!
“……”萧鸾飞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个可怕至极的噩梦。
一人一马飞快地从胡同里冲了出去。
那些围观的百姓又自动合拢,把胡同给堵得严严实实。
从萧鸾飞那双惶惶的眼睛中,唐越泽得到了答案,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该是这样的!”唐越泽沙哑着声音打断了她。
萧燕飞默默地看了一出高潮迭起、一波三折的好戏,两眼亮晶晶的,想到了某句名言:有时候现实比小说更加荒诞。
这一刻,一种恶心欲呕的感觉瞬间自喉头涌了上来。”
胡同里瞬间寂静如死,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那些围观的百姓都惊呆了,一个个像是哑巴似的望着唐越泽。
这一瞬,唐越泽迷茫了。!
“殿下。
“她冤枉你了吗?
“殿下。”
见他要走,萧鸾飞急急唤了一声,缠绵悱恻。
反正银票已经献给了皇后,早就用于抚恤流民,佘氏说的这番话全都是空口无凭。
为了他的鸾儿,他要把这件差事办好了,才不辜负了她的一片善心。
佘氏昂着脖子,高声道:“当初,我们给了萧鸾飞的那五万两银票里,有四张一万两,一张五千两,其它五张都是一千两。”
“我听说,皇后娘娘还为此嘉奖了萧大姑娘一块‘蕙质兰心’的匾额呢。”
他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宝蓝色绣蜻蜓点莲的荷包,捏在手里晃了晃,“就在这里。
他的鸾儿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他的鸾儿应该是善良的,她美好,她高洁,她爱慕他,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与他的身份地位全无干系。
他知道鸾儿是变卖了首饰家当才筹到了这笔银子,很是不易,希望这笔银子能够用到实处,不仅流民受益,还可以为他的鸾儿积德。”
没错!
佘氏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第一个反应就是:老爷子若是知道外甥女哭了,肯定要心疼坏了。”
“那四张一万两银票是大通钱庄的,五千两和其它一千两的银票是嘉和钱庄的。”萧鸾飞简直要疯了,咬牙切齿,再也做不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声嘶力竭道,“你别想冤枉我!
以为是她不小心沾染的一半唇印。
不过就是几张银票而已,谁会想到,竟然有人连银票上的折痕都说得出来!
梁铮这时也从马车上下来了,面向了唐越泽,恭恭敬敬地作揖行了礼:“大皇子殿下。
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事他到底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
马背上的唐越泽艰难地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眸底浪潮汹涌。
可现在,唐越泽的信念被刚才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摧毁了,就仿佛天地陡然崩塌了一般。
所以,这些银票真的是她从殷焕那里勒索来的!
可声音出口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得可怕,掩饰不住的颤音。
他领了差事后,那五万两的银票就顺理成章地到了他手里,他根本就没舍得用,暗地里把这些银票留了下来,又自己补进去了五万两,用于赈济京郊的那些流民。”萧鸾飞想追他,可人哪里追得上马,她没走两三步,唐越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胡同口。
为什么大皇子会出现在这里?
“萧鸾飞,我告诉你,别说是什么钱庄了,就连银票上有几道折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萧鸾飞的眼神复杂至极,失望,惊疑,陌生,犹豫……更多的是——
难以置信。!
“你不用再说了!”
人群如暴风雨夜的海浪般喧嚣不已。
她憋得实在是太辛苦了,默默地垂首把小脸埋在殷氏的左肩上,还得空悄悄得问了她一句:“娘,好玩吧?”
“佘氏!
不能崩,不能崩。
这、这个贵气非凡的青年竟然是堂堂大皇子殿下!
宛如一桶冰水当头倒下,萧鸾飞整个人僵掉了,双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僵硬地、缓慢地转过了身。
方才大皇子的态度和他的那几句话等于已经承认了,萧鸾飞在皇觉寺中献出的那五万两银票的确有问题。
太好笑了!
这丫头啊!
佘氏不过一个商贾媳妇,根本没资格进宫面见皇后。
眼前这个萧鸾飞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就仿佛他从来没认识过她。
佘氏嗤笑了一声:“你拿这种来路不正的银子搏善名,萧鸾飞,你也不怕把罪孽带给那些可怜的流民。殷氏心口一片柔软,似是化成了水般,忍不住轻拍着女儿的肩膀,一下接着一下,就像是安抚着一个小婴儿。
反正她说的全是真的!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更是认定了佘氏所言不假,斥责萧鸾飞的声音越来越多,人群沸腾不已。
他恍惚地转过了身,一把拉住坐骑的缰绳,翻身上了马,整个人失魂落魄。
“刚刚殷大奶奶说的竟然全都是真的!
他们殷家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殷家名下的东西被变卖,那些中人与买家怎么都会来问一声,生怕是殷家的下人偷了契纸私下里贱卖。!
“殿下!
只是想想,萧鸾飞就觉得可怕,心中似有一座高塔摇摇欲坠,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那五万两的银票此刻就收在他的荷包里。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一夹马腹,纵马跑了。
就连刚刚义正言辞地斥责萧燕飞与佘氏的几个学子也有些懵了,开始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了萧鸾飞。”
佘氏越说心越痛,心如刀绞。
但是,这佘氏竟然会为了对付萧鸾飞,选择当众曝光殷焕的那些龌龊事,对她来说,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事情怎么会这样呢?
殷氏:“……”
殷氏一手揽着萧燕飞的肩膀,表情复杂。
“……”萧鸾飞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眸子里阴晴不定。”
说到最后一句时,佘氏心里其实有些底气不足,但输人不输阵,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硬气的样子。
母女俩这亲昵的动作引来胡同里好些人的注意,看在他们的眼里,只以为萧燕飞是委屈得哭了,而殷氏是在安慰女儿。!
那几个学子更是傻了眼,脸色红了青,青了又紫,紫了又白。
“……”萧鸾飞一动也动弹不得,喉头如烈火灼烧般,发不出声音。
短短一炷香功夫,她就仿佛从高高的云上跌至了谷底,眼前一片晦暗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