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不能下车,河漠人的兵看到我们藏在他们郡主的箱子中,怕是会动刀子的。
“河漠部?其他各营招兵还要看履历,只有玄军营只凭打斗实力,便可入营为兵。
辰霜拉着穆护躬身在一堆竖起叠放的木箱背后,透过箱间的缝隙望着进来的人。穆护说得并非无道理。”
辰霜敛眸。
她稳住有些颤抖的音色,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为何是禁忌?”
“阿姐你可别说出去。
她猛然想要起身,却被箱门磕到了头。她想立即逃出箱子,跳下马车回去王庭,找叱炎问个清楚。
她坐在箱中,蜷曲双膝,紧紧抱臂, 随着木箱摇晃,以这一种姿态抵抗着这一份未知的不安。”他在颈前比了个割喉的姿势,悄声道,“询问玄王殿下的身世,在王庭可是大忌。”
那名被唤成“郡主”的女子被说得有些脸上泛起了羞红,垂头玩弄着颈间的珠链,露出背后浓密的发辫。因为,王庭的可敦帐甚至还比不上这间毡房的用度。这一切根本就说不通。
辰霜只觉得,这个女子背影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见再无人声,才缓缓顶开了箱盒。
马车车辙卡过草原上的石块,偶尔会剧烈地震动起来。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再度回到木箱堆旁,还未来及再躲入箱中,已有人掀开了帐门。”
穆护往辰霜坐近了些,浅色的眸色散着晶亮的光,无不自豪地回答道:
“我这种游民,本就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穆护伸手点了点鼻尖,煞有介事地凑近她,极轻地说道:
“阿姐,你问我可以,你最好别这么问别人。
辰霜一瞬万念,只觉心口裂开了一道缝隙,无尽的情绪从中漏了出来,纷涌而至。原来,长姐亦一直在关照她。”穆护语气无不自豪,就差雀跃起来。
人的美名恶名,通常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说来话长, 我随玄王殿下去了肃州。
辰霜觉得那个背影实在眼熟,正想看得更仔细些,却不慎踩到了支帐的栏杆底角,“啪嗒”一声露了馅。
她等了五年了。她可以等。
穆护见她失神, 挠了挠额头, 说道:
“阿姐,先去避避风头吧。后来是可敦帐中的香芝姑姑告诉我,你被大可汗囚禁起来。在河漠部中人生地不熟,别人的地盘,还是不可冲动,自保为上。可把我急的……”
可敦?
只得认命。”
穆护摇了摇头,缓声道:
“我也是道听途说,不知真假。”
“考核官看我有些身手,便让我入了后备营,干些杂事也好,反正有饭吃。想要看个仔细,听到那女子对周围的侍女说道:
“可算回来了。穆护扶住了她,关切道: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
可辰霜已然听不清穆护之后说些什么了。”
穆护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问道:
“阿姐为何突然那么着急想要回王庭?轻纱制成的柔软帐子从房顶泻下,五彩的风铃系在其间,温柔地随风轻吟。
辰霜思索着问道:
“你说的那个考核官,可是那个在玄王身边的年轻胡人亲卫?
她又问道:
“穆护,你在玄军营中多久了?明日我的夫郎就要到了,今晚我可要好好梳洗一番。
她扶住穆护瘦弱的肩,郑重道:
“穆护,阿姐告诉你,下次遇到此种事,先跑吧,别管我。”辰霜想起肃州之事,只觉山高水长,仿佛已是经年之久一般。”
若不是木箱中昏暗, 应能看到少年褐色头发下掩盖的泛红的蜜色脸颊。接着, 听到车辙轱辘声一响, 马车便开动了。他们现在要前往何处?应该是未婚夫郎才对。她感到自身的命运犹如身在旁人的马车,驶向何处,皆不由己所控。玄王并非大可汗亲生,是他捡来的养子……”虽是在四下无人的木箱内,穆护还是压低了声音,如同告密一般,在她耳边轻诉道。
恰巧他有一双和那少年何其相似的眼,恰巧他与那少年张弓搭箭的手势一模一样,又恰巧他出现在回鹘王庭的时日,有一定可能,正是那少年坠崖的那年。她等得起。五年前,少年将军战死沙场,身坠悬崖,而他,入回鹘为玄王。她推搡着围绕她的侍女,不再言语。
千头万绪,杂糅在一起,有如一团怎么都解不开的乱麻,缠绕在她心怀。
辰霜在王庭见过的可敦帐,也不过和此处不相上下。辰霜一怔,任由这句话在心中盘桓良久,终是没有再作声。
只能看到重重人影簇拥着一个头戴锦帽,身着貂裘的女子入内。
百转千回间,她一刻也等不及了。
想要救出她的,若不是玄王那等位高权重之人,穆护这样的无名小卒,怕是要累及他这条无辜性命。
未几,几个人搬起了他们所在的木箱,悬空晃悠了半刻,又落到了实地上。”
其声悦耳,有如脆鸣。”
“对,就是那个一头褐色卷毛,穿得长得像门神的那个。可穆护就不一样了。
二人爬出了箱子,正要走出门外,却听见几个欢快的女声由远及近,朝这毡房飘来。你之前去了哪里, 我都找不到你, 巫医们也都不知道。”
辰霜只觉心跳漏了半拍,连晃动不已的马车瞬时也似乎安静了下来。”
穆护一拍大腿,笑道:
“起先四处找你找不到。这逃得, 有些远了。”
恐是一条命的事。女子的背影娉婷多姿,走动间明丽的紫色裙角翩跹,裙边袖口皆有精细的花卉纹绣,再饰以宝石跳脱,别有一番风情。
一阵嘈杂声过去之后,她感到身下的木箱被几个人搬上了马车。两双眼睛同时向箱外望去。
少年当时为了保护她,拦住那个饮了情酒的疯癫达干之时,差点被打了个半残,在巫医帐中躺了半月。”
“你有所不知。
众侍女掩嘴笑道:
“郡主可还未成亲呢,就叫人家夫郎了?
很快,她收敛笑意,问出了这一通下来最后的压轴之问:
“穆护,你来回鹘王庭那么久了,你可知玄王的身世?”
穆护恍神,这才别开目光, 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是草原最尊贵的河漠郡主的行当马车。
马车在草原上疾驰着。有人说起过,玄王殿下是五年前才出现在王庭的……并非大可汗一手养大。”
辰霜点点头。
同样是五年。”
“据说是大可汗自小养在身边的……但是……”穆护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辰霜忍不住疾声问道:
“但是什么?
片刻后,她问同在木箱中, 静静望着她的少年,道:
“穆护, 你可知, 这是谁人的箱子?她的脑中只“五年前”这三个字,像雕刻一般印在了她的心头。你若是被抓起来,不是一顿军杖的事。
二人侧耳屏息,静静听着外头的响动。葛萨是叱炎身边最为亲近之人,葛萨的意思,就是叱炎的意思了。晃荡间,辰霜犹如随波逐流,无法抗争。”
他仍是这句话。
穆护撇了撇嘴,小小少年挺起并不宽厚的胸膛,道:
“你俩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当年答应了长风哥哥要护好你的,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能食言!
传闻常道玄王叱炎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却从未有人道过他军纪严明,不拘一格,任人唯贤。不过她的长姐一改昔日,在回鹘王庭行事低调,不喜奢华。
如果,叱炎真的是他,为何要装作不认识她?
她按下汹涌的心跳,沉着声音说道:
“等到了他们中途休憩的营地,我们便逃回王庭吧。辰霜心中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阿姐你放心, 牙帐那些人,他们不敢来动的。上一个这么传的人,已被斩首示众了……自殿下封王之后,牙帐便禁止人议论玄王,违者可是杀无赦的。
暖榻上盖着一整张珍贵的雪狼皮毛。我怕现在回去,万一又被抓……不如还是跟着河漠人待一阵子吧,河漠地带风景优美,可是草原上的明珠呢,阿姐你在中原一定未曾见过……”
辰霜思绪烦乱,正要再追问穆护有关叱炎身世之事,却感到底下的马车“晃当”一声停了下来。””
“可敦常让香芝姑姑给我们这些小兵送吃的送穿的,我们记得她的大恩大德,就像记得草原上的天神恩泽一样。是她长姐会做的事,长姐当年在宫里,也是如此关照幼年极度落魄不堪的的她。
这是一处白顶的毡房,底部铺着数张的羊皮,再上还有一层绒毛毯子。
她沉下眸光,问一旁的少年道:
“穆护,你又怎么恰好在牙帐呢?
世上怎会有如此多的巧合?又为何不回大唐,而是要为掖擎可汗卖命?”穆护还警示了她几句。挂帘是由上好的绸缎拼接而成,边缘绣以数颗璀璨的珠宝,其上有浅色驼毛捻成的百花纹路,巧夺天工。”辰霜蹙眉,问道, “那他们, 这是要回河漠部?
辰霜只闻心跳若擂鼓,她接着问下去:
“那你可知,玄王殿下是何时被大可汗带回王庭的?”
“咱们郡主可是草原上最美的姑娘,不用打扮也能迷走他的心。百无聊赖间,辰霜抬头,想着今日惊险的经历,随口一问道:
“穆护,你在玄军营中,又怎会认识香芝姑姑呢?如今,怎能让他再因自己以身犯险。”
那她岂不是也要随着这木箱去那河漠部。”
辰霜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就此料定,穆护说得应是一向衣着光鲜的葛萨。
那么多重巧合凑在一块,有没有可能,这本就是同一个人?
她乃大可汗重囚,既是已将她囚禁,一时半会儿不会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