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外地看向主座那边。
“三哥，没事吧？”
陈敬宗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正好听见她吩咐珠儿。
罗玉燕直接看向了华阳，见华阳一头乌发全部笼在油衣的兜帽下，干干爽爽，在这样恶劣的暴雨天里，公主一张白皙柔嫩的小脸依然如养在花房里的牡丹安然无恙，而她这个最该被小心呵护的孕妇却不得不一脚一脚地踩过一个又一个泥水坑，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华阳就看着陈敬宗跨出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下，回头喊她：“过来，我背你。人家公主都站在门口迎咱们，他倒好，眼睛跟瞎了一样，居然还好意思喝汤！”
平时对兄长们不屑一顾的陈敬宗，这时竟也好心般放慢脚步，关心地问了一句。”
陈敬宗还能说什么？
这一天，也是他死后，她想起的最多的一天。
陈敬宗负责走路，华阳专心地观察东院这家人，尤其是齐氏。
据她的观察，公爹与婆母都是较为节俭之人，很少会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孙氏由两个丫鬟扶着，走在最前面，儿子们本想来照顾母亲，都被她撵走了。”
别说他好歹读过书，就算是大字不识的寻常百姓，也没有这么对待爹娘的。
待到第二日晌午，洪水如前世那般漫进了镇子。
四宜堂要带走的东西不多，四个丫鬟一人背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包袱就可以出发了。
陈敬宗却把那句话理解成华阳在拐着弯恭维父亲，嗤了一声，也不理会门口巴结讨好华阳的父母，径直端起汤碗，试探着吸了一口。奈何探花郎读书厉害，身手不够敏捷，雨天泥地湿湿滑滑，陈孝宗不小心打了个趔趄，还是罗玉燕眼疾手快双手抓住丈夫，才免了陈孝宗摔跟头。”
粗粗硬硬的一个人，语气也不温柔，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嫌弃，像看累赘。
雨声是最好的屏蔽，使得只有他听见了华阳的解释：“你这么背着我，我的仪态肯定不雅，我不想让兄长们瞧见。
华阳身份尊贵，按理说她与陈敬宗该紧跟着孙氏，华阳却做主拒绝了婆母的提议，在陈敬宗耳边道：“咱们走最后。
陈孝宗、罗玉燕夫妻俩齐齐抬头。
“不早了，臣等先行告退。”
孙氏：“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眼睛，反正我瞧着，公主与老四早不是刚成亲那时候了。
四宜堂。
陈敬宗幽幽地看着她：“他们为你而来，你往那一站，比我给他们磕三个响头还更叫他们高兴，我何必过去碍眼。
陈敬宗依然没有穿蓑衣，只戴了一顶宽宽大大的蓑帽。
看着陈孝宗狼狈地重新站直，华阳眼中掠过笑意。
两种藏法都有道理，纯粹看秘密的主人是什么性格。
华阳心里打鼓，很怕陈敬宗就是不肯信她，连第一步都走不下去，还怎么利用老太太使唤他做别的？也就是说，齐氏的包袱里不仅仅有衣物，还有一个长方形状的东西。”
陈廷鉴心中微动，老四还在公主面前提及他的作为了？
华阳笑道：“父亲爱护百姓，愿意与百姓共进退，难道我这个公主反而要临阵脱逃？”
他更想用最快的速度将她送进凉棚，再下山帮其他百姓。
明明是个不正经的粗人，一旦认真地盯着谁看，那眼神还怪犀利的，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
华阳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问：“现在你相信老太太给我托梦了吧？
四宜堂，华阳也训了陈敬宗一顿：“二老冒雨过来，你怎么都不过来行礼？”
短短两句话，成功地堵住了陈廷鉴的嘴。
华阳猜，那就是齐氏私藏的账本。”
陈敬宗沉默，只是垂眸看着她。
无论洪水来不来亦或是严重不严重，陈廷鉴与家人都不会丢下百姓自己逃难，可公主不一样，他不能让公主涉险。
“还是走快点吧，雨越来越大了。
齐氏是东院的当家主母，肩上竟然还挎了一个罩着油布的小包袱，随着齐氏艰难地在泥路里行走，那个小包袱一晃一晃的，里面的东西挪来挪去，很快就显出一处硬物棱角。
“先上山。
陈廷鉴的眉头要拧成了川字，公主越深明大义，越显得老四粗俗无礼！
陈敬宗：“就这样，快走吧。
华阳从京城带来了两套油衣，油衣乃是用绢丝制作，外面涂了油脂，又轻薄又能避雨，比笨重的蓑衣方便多了，达官贵人家尤其爱用。
陈廷鉴当机立断，与里正一起指挥百姓往山上转移。”
华阳扫视一圈，道：“我观察过了，大家都怕摔倒自顾走路，没人会东张西望。”
此时并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陈敬宗率先转移了话题。
是夜雨大，镇上各户百姓都睡不踏实。”
雨太大，陈廷实抹了一把脸，努力睁大眼睛看清后面的侄子。”
怕他话里纠缠，华阳不耐烦般晃了晃：“快点，我要去棚子里挑个好地方。”
“更何况，我现在也是陈家的媳妇，断没有撇下家人自己离去的道理，父亲再劝我，便是要逼我做那贪生怕死的小人。”
陈廷鉴何等聪明，脚步一顿，随即又道：“不过是丫鬟们心细，这么大的雨，他们担心驸马受凉，熬碗姜汤再正常不过，并不代表公主真就关心老四了。
他惭愧地躬身：“公主深明大义，是臣自作聪明了。
他加快脚步，转眼就把东院一家甩在了后面。
罗玉燕大腹便便，陈孝宗不放心她，让丫鬟们照看两个儿子，他亲手扶着罗玉燕的胳膊。
知道了账本所在，华阳也就有了计划。
在官场沉浮三十余年的陈阁老，敬重公主只是身份使然，从未想过才十八岁的小公主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如果说公主是凤凰，自家老四就是山里的野猪，凤凰能看上野猪？”
公主面前不好发作，陈廷鉴只能压下火气，与妻子并肩离去。
华阳算睡得香的，但迷迷糊糊间也感觉陈敬宗起了几次夜。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最金贵、最需要小心照料的，是华阳。
都是女用的款式，华阳自己穿了一套，另一套叫珠儿跑去送给婆母。
才走出四宜堂，陈廷鉴就忍不住朝妻子指责儿子的失礼：“他不敬我也得敬你吧？
前面是浮翠堂。
有点烫嘴，不想让人看笑话，陈敬宗很是享受般又抿了一口。”
陈廷实劝不动，只好搀着妻子齐氏往前走。
“真孝顺，把我这个亲儿子都比下去了。
阁老陈廷鉴带着几个护卫与里正一起引导百姓，让三个儿子负责家人的安危。
第17章
陈宅离后山最近，是镇子上最先转移的人家。”
陈敬宗托着她腿弯的手，下意识地往上挪了挪。
陈敬宗扭头，一张俊脸已经被雨水打得湿漉漉：“不是怕被人看？”
华阳：……
陈家的新老状元探花都无法在他口中讨便宜，华阳识趣地闭上嘴，不与他白费唇舌。”
华阳虚扶一把，看着孙氏道：“听驸马说父亲在外面奔波了一日，娘快扶父亲回去休息吧，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您二老不必再费心挂念。
华阳趴在他的背上，面容掩在蓑帽之下，周围兵荒马乱，她因为有陈敬宗背着，最为清闲。”华阳再拍拍陈敬宗的肩膀。”
陈敬宗：“为何？
“老四，你怎么退回来了？
油衣能避免她头发、身上被雨淋湿，可只要她踩着地，鞋袜与裤腿肯定会湿。”
陈廷鉴回了一声轻哼。
这样的讲究虽然不合时宜，可想到堂弟陈继宗那双不安分的眼睛，陈敬宗立即背着华阳走到队伍最后，前面就是东院的陈廷实夫妻、陈继宗一家三口。
这次转移，除了四宜堂，陈家其他几个院子都收拾了两三个箱笼，由下人们抬着先行上山了。”
孙氏故作困惑：“是啊，他哪来的姜汤呢？
要紧的东西，有的人会把它藏在一个秘密之处，有的人则要时时刻刻收在身边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