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寿节当天,普天同庆。
“回去吧,”荔知说,“他快回来了。
荔知拿着银票走了回来,将钱交给荔慈恩手里。”
荔知看向荔慈恩。
返回荔宅的时候,谢兰胥叫停车夫,像是看见了什么新鲜东西,叫来了街边贩卖的小贩。
如此荒唐的事情,竟然发生在自家姊妹身上。
“那一天,我要送你一个惊喜。
出宫后,两人坐上一辆马车。”
“荔姊姊, 你不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我是不会答应的。
他深知,比起卑鄙或平庸,这位年过半百的开国皇帝更不能容许的,是麟凤芝兰。
微风中,破碎的桂花像是金色的细雨,带着最后的芳香死去。
只剩荔知一人。”谢慎从摆了摆手。微臣若真的还手,才是伤了亲人之间的和气。”
你到底有没有心呢?
“你知道自己在安慰我吗?”
谢凤韶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兰胥。”谢兰胥揖手道。皇城里的王公贵族,再次穿上轻薄的丝绢衣裳。
他沾着雨水的手指,就像一条冰冷的蛇,幽幽地爬过她的面孔。
如果可以,谢兰胥恨不得用皇榜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
荔知是被栖息在桂花树上的小鸟给吵醒的。”
荔知避而不答, 说:“……还有你。”他柔声说。
荔知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她清醒的时候,谢兰胥还在睡,甚至在她想要起身的时候,将她抱得更紧,像是寻求安慰的孩子那般,将脸埋进她的肩膀。那深不见底的黑色,不仅缠绕着他,也深深缠绕着被困住的她。
今年不同以往,在鹿昭仪的谏言下,皇帝决定取消国宴,改为家宴,节俭以作表率。
为了能在休日之前完成一部分要紧的差事,许多官员都还在官署里伏案奋斗, 谢兰胥如今官至尚书左仆射, 在朝中人人称一声谢相, 即便只是装个样子,也不能过早离开尚书省官署。”
荔知有些诧异,她抬头看向谢兰胥,后者似乎还不知道他说了多么奇怪的话。
“荔姊姊,你不会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她再三确认,荔知也再三告诉她,没有别人,她复仇的对象,就是当今天子。但是——”
荔慈恩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去眼泪,重新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荔知。
“想不通什么?
“如果事情进展得不顺利,那就不回来了。
谢兰胥没想到她忽然换了话题,但还是继续听了下去。
荔慈恩来了之后,她请妹妹在茶桌前坐下, 自己走到梳妆镜前, 从妆匣的夹层里摸出厚厚一沓银票。
她将自己在万寿节的计划,缓缓向荔慈恩道来。”
“为了复仇,荔姊姊变成如今这模样,天上的另一位荔姊姊,真的会高兴吗?
荔知以为她是在为已逝的双生姊妹哭泣,却不想她抽泣着,哽咽着说:
“这些年,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荔慈恩说。”
“……到了那时,他们自然会知道的。”
“送给你的。一定不会让姊姊变成一个为了复仇,连自己的存在都可以抹消——”
“她已经死了。她怔怔地看着坐在眼前的姊姊,眼泪夺眶而出。”荔知重新垂下眼,抚摸着腿上的小狗,轻声说。荔慈恩好一会没有说话,呆呆地坐着。他们两兄妹,就像是上天对她罕见的垂怜,一个力大无穷,勇猛无比,一个聪明伶俐,心开目明。”
荔慈恩吃了一惊。”
荔慈恩的问题问愣了荔知。
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她和一颗石子无异。”
就让她看看吧——
他是不是没有失去的痛苦。
和皇帝的爱子公然斗殴,谢兰胥并不害怕老皇帝的怒火。
99 ☪ 第 99 章 ◇
◎荔夏和谢慎从,世上只能同时存在一个。”
谢兰胥站到她面前,将雨伞的三分之二都置于她头上,再用手轻轻拂开被雨水粘连在她脸上的发丝。”荔知轻声说。
此番闹剧,是为了向天下展示他的软肋,凤王,不过是在刚好的时机出现的刚好的人。
“可——”
“她已经死了。”谢慎从感慨道,“凤王性子冲动,在很多地方还需你多多包容。
因为她知道,恐怕谢兰胥自己都没有答案。
“都是微臣分内的职责。
钝刀磨肉那样,强撑着,一天天,也就过去了。”
荔知半晌没说话。
宫道再次变得寂静后,谢兰胥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鲜血。
众人保持行礼的姿势一直到龙辇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谢兰胥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地说:“让凤王出出气也无妨。”
“……这模样?
荔知缓缓说:“你知道么,躺在棺材里化为尸骨的,原本应该是我。
“……就那样,熬过来了。”荔知从茶桌前站了起来。
“有时候,我真想不通。
在头一天晚上, 荔知将荔慈恩叫来了自己住的院子。
苦海里涤荡,紧咬着牙关,在仇恨中煎熬,彻夜不眠。”
“他们怎么判断事情进展得顺不顺利?”
荔慈恩最终还是走了。
再过不久,便是鸣月塔的杜鹃花漫山遍野的时候。”
荔知转过眼,正视谢兰胥,微笑道:
“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就像她认为的那样,荔慈恩远比自己聪慧。
荔知望着受了伤出了丑,还依然心情愉快的谢兰胥,多少猜到了他设计这场闹剧的目的。◎
凉爽的天气只持续了两日, 炎热便卷土重来。
能够亲眼目睹他困于情爱,为一个毫无家族倚靠的罪臣之女争风吃醋,谢慎从不仅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高枕无忧,甚至连饭都要多吃两口。
“再过不久,便是皇帝的万寿节。”
荔知低头看着腿上眼睛又黑又圆的小狗,沉默许久后,说:
“神丹已经不在了。
“殿下买的,为何要放在我身上?”荔慈恩说。
谢慎从对怡贵妃的异议充耳不闻。
无耻两个字就差写在他的眼神里。”荔知冷下脸,打断了荔慈恩的话。
“是纯种的细犬!
郡王和亲王掀起的风浪,再加上皇帝和怡贵妃的参与,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颗无意间掉落漩涡的石子。
“怎么没把衣服披好?
如果有机会,她多想再回鸣月塔看看啊。
趁此机会, 荔知才好单独交代荔慈恩一些事情。”
荔慈恩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不安。”荔知说。
“难为你冲突之际还记得你们是血脉至亲。
那是她燃烧了自己,用尸体的残灰掩埋的真实。
“我终于明白了……”她喃喃道。
对啊,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她怀念鸣月塔的星河璀璨,怀念鸣月塔洁白无瑕的仙乃月神山,怀念鸣月塔火焰一般艳丽的杜鹃树——
这一生,她还有机会看见那样的美好吗?
“让所有人都走吗?”
“什么惊喜?我要你明日傍晚,带上荔象升一起出城。”谢慎从笑着问谢兰胥。
“死去的,本应是我。
荔知看得出来。我不会再劝你。因为我和哥哥是因为荔姊姊才能够活着站在这里的,我无条件相信姊姊的决定。长大以后,是行猎的好帮手!
然而,有一件事,她再怎么聪明,也绝不会想到。
谢兰胥的瞳孔比常人更黑,深而水润。
“你高兴了么?”
荔知肯定之后, 她又问:
“那什么时候让他们回来?”
“荔姊姊知道我在说什么。
金碧辉煌的皇城取代巍峨纯白的仙乃月神山,伫立在遥远的东方。
“都散了吧,挡着了朕回紫微宫的路。”
“什么?
“如果她在天有灵,那就说明世上有神灵。
马车再次启程,肉乎乎的小狗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换了主人,乖乖地趴在荔知的腿上。
“荔姊姊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谢兰胥说,“你可以叫它神丹。”
谢兰胥摸了摸小狗的头,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贩。
她从真实面前逃避了。
“般般要是没有阿鲤,可该怎么办?
“朕看凤王身上完好,怎么就你脸上这么惨?”荔知问。”
荔慈恩先是困惑地眯起眼,再然后,倏然睁大了。
荔慈恩脸色变了几变,难以保持平时的镇定。”怡贵妃瞪大眼睛。
“荔姊姊既然吩咐我和哥哥出城,定然是想过计划失败的后果了。
“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复仇随她而去。
时间久了,胸腔里只剩钝痛。”荔知说。
金色的桂花在热风里掉了不少,人们都说,今年有些不同寻常。
谢兰胥爱怜地看着她。即便我死了,也不会再遇见她。哪里都没有了。看你,头发都湿了。
不仅达成政治上的目的,还让众人都看到了他们的亲密。”荔慈恩的双眼闪动着悲痛,近乎乞求道,“如果那位荔姊姊还活着,一定不会让姊姊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她走到窗前,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视野范围内最高的地方。能够拼凑出她并未陈述的真相。
荔知冷眼看着他在那里装模作样,扮演一个贤臣。
在她看来,荔慈恩天生的机敏和聪慧比她更甚。
是另一个人,背负起了原本属于她的命运。
万寿节是皇帝寿辰, 官方休沐日。”
“皇上!明日午后, 你给家中仆从分一笔钱, 让他们都回老家看看。”
谢兰胥毫不在意她话中的锐利,扯着破了的嘴角笑道:“般般觉得呢?那双缱绻动人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身影,好像困着她的牢狱。
逃避荔慈恩祈求的泪眼和一针见血的话语。
“……”
“我和那位荔姊姊虽然不比和姊姊亲近,但是,我多少知道她的性情和为人。
他心情愉悦,扬着嘴角捡起地上的纸伞。
皇帝都发话了,怡贵妃也不敢再惩治荔知,只好瞪她一眼,带着谢凤韶和自己的宫人走了。
小贩踮着脚尖,努力高举着一只小狗,好让车里的谢兰胥能够看得更加清楚,竭力想要促成这个交易。”
谢兰胥看着她,好一会后,忽然说:
“以后我们不会再失去了。”
荔知抬眼望向窗外,按在茶桌上的手缓缓收紧,攥拢。”
他很高兴。
“这是我回京后攒下的俸禄。别让他看出端倪。”
“而我还站在这里,就是因为我知道,她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谢兰胥一怔,显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安慰成分。
荔知没有回答。
荔慈恩的眼神转到荔知脸上。
到了今天, 荔知也没打算瞒着荔慈恩, 她已经长大了,有资格知晓一部分的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