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从她未描而黛的眉，到她丰盈水润的丹唇，到她雪白修长的颈项，往下如玉锁骨，连绵起伏。
神思朦胧之际，两人在触碰一刹齐齐一记震颤，一个抬眼一个低眼。
天子惊梦之症久久未愈,如今神志越发不清醒，不论白天黑夜身边皆有大批心腹守卫，绝没有人能够拿着兵刃接近天子一分一毫，除非——
天子要杀的人到了天子跟前。”
齐延一笑：“可惜从前不曾与沈少将军相交，否则我当引沈少将军为知己。
元策一双暗潮汹涌的眼紧盯着她，像在用眼神询问。
元策将额头抵在姜稚衣肩窝，闭着眼缓过这一阵震荡。
元策拆开密信，一目十行扫下来。
齐延知他不会坐以待毙任姜稚衣出嫁西逻，但也担心他动摇边境安稳，所以自然安插了自己人在和亲队伍里，若他计划有失，他便可查漏补缺。
元策一身绯红直领大襟长衫，革带掐腰，金冠束发，长身立于青庐前，眼望着毡席尽处的新娘。”
两人在青庐行过交拜之礼，转而入了喜房，喝过合卺酒，却扇结发，便算是礼成了。
看在元策临行承诺以后年年除夕都陪她过的份上,姜稚衣在等他回来的日子里打理起两人的新家,每天张罗着忙进忙出,从年内忙到年外。
待姜稚衣行至跟前，跨过寓意平安的马鞍，元策转身与她并肩共入青庐，见她一直侧目偷瞄自己，在满场喜乐声里偏过头去：“看什么呢？却只有惊蛰知道这是郡主的主意，回到姑臧的翌日, 郡主便让人悄悄上街去裁少将军的婚服了。”
姜稚衣缓缓低下头去，看向怀里的图册，她方才在看的这一页是——琴瑟合鸣？
姜稚衣眼皮颤动，张着嘴惊至无声。每颤抖一次，抱着他背脊的手便忍不住收紧一分，指尖偶尔刮蹭过他伤疤，换来他更用力的攫取。
凤冠霞帔光华流转，毡席锦绣鲜妍，五彩斑斓，世间最浓烈的颜色都已在眼前，却仍不及他的新娘十万分之一动人明艳。”
元策唇角弯起，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量在她耳边说：“是，姜稚衣当真嫁给元策了。
姜稚衣蹙眉推了他一把：“笑什么呀？
姜稚衣趴在喜被上翘着腿，埋着头一页页钻研着，不知钻研了多久，正在无涯的学海里出神遨游，忽听身后熟悉的男声响起：“喜欢用这一页？”
“殿下此言差矣，”元策撑膝而坐，“入不了宫门的武器不过废铜烂铁，沈某此行连刀也未曾带。”
“于公，我不愿见忠臣良将枉死，沈少将军行军打仗之能百年难得一遇，是为良将，在终止和亲一事上放弃永盈公主的计划而选择自己冒险，是忠诚于爱，最大程度令两邦免于大规模战火，是忠诚于仁，此行单枪匹马不带一兵一卒，是忠诚于义，在我眼里，比起口口声声忠诚于某个姓氏，这样的忠诚更有分量。
夜半更深，风雪停歇，万籁俱寂。”
穆新鸿一个大高个儿垂眼忍着泪：“卑职只是害怕玄策军再也没有少将军了……”
“不是还有你吗？
姜稚衣紧张得心脏快跃出胸腔，却仍仰起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少将军，您此行当真不带一兵一卒，就这么单刀赴会？”元策弯唇一笑，“我用兄长的身份做完最后一件事，也该将这名字还给兄长了，往后玄策军就交给你了。
……不可以不可以！
浴房先给了姜稚衣用，姜稚衣沐浴过后穿了一身绯红的寝裙，趁元策进了浴房，做贼似的从床底取出了提早让惊蛰塞进来的图册，决定再临时抱抱佛脚。”
元策掀眼看向齐延：“我如何相信殿下？”
穆新鸿挠挠头转泪为笑。
“那四皇子先前并未阻拦您，应当是认可您的计划。”
元策眉梢一挑：“我就非要有个位子，我是天生劳碌命？”
“好。”
看着元策这一身张扬热烈的绯红，姜稚衣还觉得十分不真实。
元策终于收了笑，把人抱进怀里：“你要觉得难就别勉强，改日也行。”
“要是有声儿，怎么看出你喜欢用哪一页？”
“我在看——”姜稚衣轻眨着眼看着他，“你穿红好看。弟兄们都在待命，只要您点头，卑职连夜点齐兵马便跟您走！”
元策一扯嘴角：“我手无寸铁，要杀我的人总得有刀。
“再笑我咬你了！
感受到她的僵硬，元策抬起头来，轻轻吻去她鼻尖细汗，凝望住她的双眼，哑着嗓开口：“答应你了，我会活着回来。”
穆新鸿摇头：“玄策军只认强者，卑职不够格，少将军即便不再是少将军，也还是棘竹，棘竹的位子永远等着您！
“行了，我这新婚燕尔呢，”元策摆摆手打发了人，“赶紧回去，别打扰我抱我夫人睡觉。”姜稚衣趴上去作势要咬他。”
姜稚衣快闭过气去。”
姜稚衣眼睛瞪得更大了些。
元策又翻了两页：“或者这个攀龙附凤？
明明合卺酒只是一口，迟来的醉意却在此刻蔓延向四肢百骸，让人如同飘浮在云端。
齐延：“我与沈少将军都不愿走二哥与河东的老路，令麾下将士及无辜军民流血牺牲，此局注定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如今沈少将军在明冲锋陷阵，我便尽力在暗为沈少将军铺路善后。”
元策仍是笑个不停。
元策静静看着怀里安睡的人，久久未曾合眼。
兴武帝此番没有拿捏到元策明面上的错处，是以商议对西策略为由召元策入宫，即便要杀元策也不可在外公然而为，否则人心难平，帝位难稳，因而兴武帝多半将在内殿与元策会面。”
齐延垂眼一笑：“于私，和亲一事是我对永盈公主的亏欠，我无力为她争取的自由，沈少将军给了她，我真心盼她余生自由安宁。”
姜稚衣垂眼一看，瞪大了眼睛。
元策抵达长安已是新年正月。
元策此行来长安本就是计划与齐延合作,既然不谋而合，倒省去他诸多口舌。
少将军想给郡主盛大完整的亲迎之礼，不愿她受委屈，可如今比起那些身外物，郡主更希望少将军奔赴死地之时，记得他的发妻在千里之外等他归家。”
第96章 结局.上
大婚翌日,元策启程前往长安，姜稚衣照他交代，在他走后离开沈府,搬入姑臧城中一座记于她名下的新宅，取名为“瑶光园”。
元策上了榻，拿起她怀抱的图册随手翻了翻，指给她看：“那不然这个鱼翔浅底？
姜稚衣惊地抱起图册往榻里侧一滚：“你怎么走路都没个声儿！
齐延打量着对面的元策：“沈少将军单刀赴会，好胆识。
庭院里，穆新鸿步履匆匆送来一封信报：“少将军，和亲使团里有人传来的密信，这使团里难道——”
“有齐延的人。
姜稚衣仰面躺在榻上，仰着脖颈半眯着眼，抱着元策伤疤累累的背脊，感觉到他的吻一寸寸细密落下，辗转游走，自己也像一缕雪絮，被热意融化成了一滩水。
姜稚衣睁开一双雾蒙蒙的眼，看见一滴清冽的汗挂在元策的鬓角，隐忍着悬而未落。”
元策眼神微微一黯，揽在她背脊的手摩挲着上挪，压着她后脑勺吻上了她的唇。
“我们当真成亲了吗？虽然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决定，但真到了这一刻却仍像身在梦中，从梳妆到走过毡席一路脚下都是轻飘飘的。
元策阖上图册，仰躺在榻上笑得双肩打颤。
姜稚衣一袭金红嫁衣曳地，头顶凤冠垂落的金色流苏轻轻摇晃，手执遮面的喜扇，正一步步踩着毡席向他走近。
随着鬓角那颗汗重重砸落，一声闷哼响起，窗外的风一刹止息。”
姜稚衣热泪刹那盈眶，心间疼痛满胀：“这一次，你若食言，我绝不独活。”
想必是四皇子了解圣上，猜到少将军出手将面临什么，所以在和亲使团离京之前给了安插在里头的手下一些交代，假若当真走到今日这一步，便让手下传信给少将军。元策与齐延面对面坐在小室内，中间隔了一方棋局。
众人都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婚是因和亲终止，少将军不愿夜长梦多，故而如此兵贵神速。既是忠臣良将，河西可以没有沈这个姓氏，但不能没有沈少将军这个人。”笑过后收敛神色，“沈少将军进宫此行注定手无寸铁,打算如何脱身？
新房内喜烛摇晃，喘息交织。”
两人在对视间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共识。”
姜稚衣心连着肝蓦地一颤，整个人差点从榻上跳起来，一回头，看见元策弯着腰负着手，像书院里突击来访的先生，仔细打量着学生的课业。”元策毫不意外地接过信。
“不、不是，我只是刚好翻到这一页……”
“那——”元策朝她怀里的图册瞄去，“旁边那页曲意逢迎？
入长安前夜，城外湖心小筑。
他也像一阵风，令她止不住一阵阵抖颤。
榻上两人像要将彼此揉入骨血般紧紧相拥，沉沦在浓热的漩涡。”
元策掀眼瞥了瞥他：“我在玄策军中十年，独来独往八年，要你们给我添什么乱？
窗外寒风呼啸肆虐，吹得院里那株腊梅细枝轻晃，花蕊颤动。
因省略了宴请宾客这一环，姜稚衣和元策得以早早用膳，换下层层叠叠的繁重婚服。
忽听一声哨响，元策蓦然抬眼，眼色霎时清明，将怀里软绵绵的人轻轻放回榻上，翻身而下，披衣走了出去。
冬夜，雪絮打着旋儿一缕缕飘舞在半空，悠悠落上窗棂，被屋里熏蒸的热意融化。
心神摇荡间，姜稚衣不知如何才能抱他更紧，只想多一些，再多拥有他一些，也被他多拥有一些。”
窗外风雪大作，带着摧毁破碎一切的力量席卷过境。
那日齐延在密信里提出了与他合作的意愿,说自二皇子联合河东谋反以来，朝局平衡打破，天子戒心始终难消，故而罢黜前太子之后，拖延至今仍未立新储,既然两人同样无法再等下去，不如合作改变现状。”
“不行，今日事今日毕，就要今日，”姜稚衣趴在他身上冷哼，目光闪烁着低下声去，“其实我觉得那个龙戏游凤还算简单……”
元策回想着眨了眨眼，看着她去妆之后依然娇艳的脸，喉结轻动：“那一会儿弄疼你怎么办？
黄昏时分，喜乐奏响，忙碌了大半日的众人热热闹闹围拢在青庐两边。”
“……弄疼我，你就休想抛下我了。”姜稚衣透过扇面望向眼前满目的喜色，“我当真嫁给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