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焕之将早已备好的月白狐毛氅衣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微微俯身为她系好领结,柔声道:
“我来接你回凉州了。”
“尤其是你这双眼,和他实在太过相像。
“对。”他咧开嘴,嗤笑着,目中淬火,令人不寒而栗。这般,就不像了罢。
突然听见一声“撕——”
叱炎不知何时已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在了她曳地的衣袂上,衣料被生生卡住,撕裂开去,阻止她再向帐外走去。
她耐着性子,俯下身去,听他低声喃喃道:
“这柄匕首,本是我听闻中原嫁娶礼节,用赤黑的陨铁打造,极为难得。
叱炎喉间紧锁,一言难发。如此甚好!”
“肃州我为你献舞甘为诱饵,刺杀巴果赞,为你攻城扫清障碍。
俄而,叱炎久久没有出声,俊气的剑眉蹙着,好看的眼眸垂着,只轻声道了一句:
“为什么?
竟是他当日交予大可汗卸任时那封亲笔写下的凉州城防舆图。
帐门外,大雨滂沱。
刀柄锋利,已连带着在她莹白的细踝间划破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你问我为何?
而此刻他自己眼中的光已全然暗了下去。他胸间虽未中刀,可心口早已是撕裂般剧痛。
叱炎脑中电光火石,如遭雷击。!她将挚爱之物捡拾起来,揣在怀中。
自认识她以来,唯有说起那个人的时候,她的眸子才会如此发光发亮,像是天边最明澈的星辰。她俯身半蹲,裙裾垂落,浸在雨水中。
手中的这柄黑铁匕首,他命人炼制了许久,自甘州回来已打造完毕。
辰霜不语,蹲下身重新拾起那柄黑铁匕首,幽声道:
“不可杀他。
一道极细的血线横贯他的眼窝,与他眼中的猩红连绵一片。
本打算今夜新婚再予她,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作用。可你呢?他明明口中含着千言万语,却百口莫辩。”辰霜凄然一笑,好似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夫君待我,有过真心?
男人匍匐在地,牢牢握着那柄匕首,唇口翕张,似是有话要说。不过都是因为,你长了一双与他极其相似的眼。察觉到面上细微的痛感,叱炎抬手抚向眼角,指腹的几滴鲜血映入眼帘。他幽深的眸底泛起一条条血丝,有如阴间邪祟。他的命,是我的。一双泛白的纤手挑逗般再一次抚上他那双灼人的眼,似是在百般流连。”
“辰霜,你没事吗?
他喘着粗气,以强大的意识抵抗着弥漫周身的药力,低声道:
“你可曾对我动过真心?
想到此处,叱炎猛地伏起身,将眼前的女子狠狠拽了下来,与他一道跌在地上,视线齐平,面面相对。他绝望道:
“又是,为了他……”他咬着牙,声音低哑,“你为了他,竟如此对我。辰霜趁机猛地一甩,匕首失力被弹飞,竟不经意间轻轻掠过他的眼窝。”
“其余诸事,立场不同,我不愿纠结,可唯独一件事……”她顿了顿,几乎是咬着银牙,恨恨道:
“凉州之事,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骗我,瞒我!
帐外一道巨电忽然劈下,阵阵惊雷随之骤响,震天动地,撕心裂肺。”
她从他怀中起身,将怀中藏匿的那卷帛扔到他面前,似是觉得他已无力动手,又为他打开了卷帛,将熟悉的字迹送到他眼帘之下。你食言不愿摘下面具,反倒用这份筹码步步相逼,故意诱我嫁你。
空洞对空洞,泪光对泪光。
困兽犹斗。
“辰霜你……”帛罗与崔焕之齐声惊道。
锋利的刀尖刺破他的皮肉,一点一点从眉骨划向眼底。”
那合卺酒里的蒙汗药力太强,叱炎已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被一根毒针,狠狠刺中了心脏。”
男人闻声,迟滞地抬首,一双血眸与她四目相对。
她缓缓道:
“我对你这身皮囊切切实实动过心。”
他咽了一口气,提声又问了一遍:
“我真心待你,这是为什么?”
叱炎一愣,执刀的手停了下来。
她蹙眉,回身相望。”帛罗望着地上身躯仍在颤抖的男人,“让我杀了他,为我阿耶报仇!”
闻言,男人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沉重的身形压垮了桌案,坍塌后狼藉一片。”
行至帐门前,她驻足,回眸望他,目中有怜悯亦有恨意,高声道:
“今日你摘下面具,我反要食言悔婚。
他将匕首硬塞入他手中,大掌紧握着她拿刀的手,正对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这一刀,是替大唐公主刺的,以祭她在天之灵。
“你这般恨我,如此良机,何不杀了我?
她回身,看到从帐外冲进来的帛罗和崔焕之。”
辰霜微微侧身,耳边传来外头兵戟相向的金戈之声,幽幽道:
“我动过。
遥不可及,刺目万分。
辰霜行至帐门,来到那柄方才被扔去的银雕匕首前。”
“让我来!要杀,也必须由我亲自来取。”
转眼间,叱炎已从床上暴起,一连压翻了桌案胡凳一片,跌跌撞撞着跃至她身后,死死拽着她的臂弯,似是要将她柔若的骨节硬生生掐断。”她一步一步走向帐外,一脚踩过凤冠上斗大的数颗明珠,碾为粉末,道,“但对毫无信誉可言之人,我何须守信?”崔焕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尖刃直至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恶狠狠道,“我誓要报当日陇右军战败之仇!她满头浓密青丝黑如万匹锦缎,随之散落,衬得容色无双,断然无情却又楚楚动人。满溢的雨水已化成涓涓溪流包围着喜帐。”
外头的雨水瓢泼入内,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血水和雨水交融,混流而下,泅染了他苍白的面色,目光是一如既往的狠戾阴鸷。
见那女子纤薄之姿,周身被煞白的雷光所照,面色晦暗阴郁,听她厉声道:
“凉州是他用命守下来的,我就算死,也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分毫!本想送你作为……”
作为迎娶之礼。
怕她不肯接受,不肯用他的替代,所以他犹豫良久,迟迟没有送出。
辰霜看得浑浑噩噩,脚力失控,向后一个趔趄,要跌倒之际,却被一双手扶住。
辰霜想要挣脱那柄匕首,可明明中了巨量蒙汗药的男人握力强劲,按着她的手死死不肯松开,眼见着刀尖一寸一寸逼近,就要扎入皮肉。你一次,我一次,如此才算公平!
他缓缓抹去眼角的血痕,似是满意般笑道:
“甚好!惊怒交加间,他竟开怀大笑起来。”她猛然转过身去,与他面对面立着。”
一道素白的身影挡在二人身前,神色淡漠,纤尘不染。”
“你以为,我对你情根深种,我对你情不自禁?今次是我食言于你。
笑声低厉,带着几分嘶哑,像是被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破了喉。她气急,冷声故意刺他道:
“因你这副皮囊,我还舍不得。”
辰霜单手揭下云鬓上的凤冠,重重扔在地上,珠翠簌簌坠下,嘤嘤如鸣。本来早就该送给她了,可他当时却日日介怀那个人送她的银雕匕首。相似到,连我有时都分不清,你到底是不是他。
他艰难地抬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