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出了事, 又全推到我身上?”胡三娘子忽然问。
师雁行私下里问了秀儿, 秀儿沉默半晌, 只憋出来一句,“掌柜的, 我以后好好干活。谁还敢在这风口浪尖上结亲?!
短短一夜之间,秀儿觉得自己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似乎有某种一直以来约定俗成的东西被她亲手打破,一切正沉默而迅速地朝着某个她从未触及的方向狂奔。
胡三娘子知道,他们固然气自己的爹娘,但更气自己“不懂事”。
谁稀罕你们的鸡蛋?
气得村长和族长都跑到门上骂他爹娘丢人,又强忍着安抚三娘子。
她已经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成为相扑手了。
她甚至不知自己为什么气,几乎想抓起那颗鸡蛋摔到地上。
小掌柜说了,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滴水声持续了好久,似绵绵不绝的春雨。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说明白也明白,说不明白也不明白,中间只隔着一道线。
不是你们说让我把好肉带回家的么?!
挣了钱……
钱……
秀儿看着桌上那颗曾经无比渴望的鸡蛋,突然有些作呕。
这也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女娃嫁谁不是嫁?
当时秀儿还一个劲儿拉红果, 脸涨得通红, 十分羞愧。
凭啥?
干活更认真了,偶尔没客人时,似乎在晃神, 不知在想什么。
“啥, 竟有这事儿?”
又对红果说笑,道不过是几口饭罢了, 小姑娘家家的饭量小,一时吃不完, 节省惯了,想着留下慢慢吃也是有的, 又辗转托她帮着说好话,千万别丢了活儿云云。
她一直是个很软和的人,被人骂也不会反驳,只是笑笑,可今天,却有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名火,在胸膛内熊熊燃烧,烧得她头晕目眩。
她想亲眼看看。
又没有天灾人祸,冷不丁卖闺女,这事儿摆到明面上是要给人戳脊梁骨的!”
牛奶桶随着她的捣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不断溅起白色浪花,原本纯白的奶浆逐渐结块,似乎有什么要在历经百般捶打后破茧而出。
“不中用的玩意儿,明儿再去上工!给人退了就别回来了。
这种失控令她恐慌,恐慌且茫然,茫然中又夹杂着淡淡的歉意,对爹娘亲人的愧疚。
胡三娘子:“……”
她脸上难得泛了点红,梗着脖子道:“那都是小事!
第70章 桑椹
不知道红果具体是怎么吓唬秀儿爹娘的, 反正第二天秀儿来上工时,整个人好像就有点不大一样了。这死孩子怎么能这么着呢?
她摘下口罩,用力吐了口气,“在这里我觉得自在。
“来,秀儿,吃鸡蛋,娘是疼你的……”
又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话里话外都是家里人其实是很疼你的,只是都不容易,你如今熬出来,日后挣了钱,千万别忘了提携家里。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反而不敢怎么样。
怎么能对爹娘说谎呢?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对视片刻,都噗嗤笑了。
胡三娘子有点好奇,好奇这只陀螺究竟能转到哪儿?”
秀儿被戳得一个趔趄,委屈得几乎哭出来。
师雁行想也不想点头。
相扑需当众除去上衣,只围住胸部,做了这行的女人,就相当于亲手斩断了嫁人的可能。
然而第二天早起时, 她娘却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对着秀儿前所未有的和颜悦色起来,甚至在给弟弟煮鸡蛋时,破天荒多煮了一个。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墙外大道上栽种的几株大柳树萌出细嫩的尖芽,已是郁郁葱葱,满目苍翠。
但最后,她还是慢吞吞剥了鸡蛋吃了。
女娃不是人么?
结果她娘张口一句就把秀儿说懵了。
胡三娘子直起腰来,看着阳光从日益繁茂的枝桠间漏下来,拢成一道道绚烂的光柱。
胡三娘子笑了一回,弯腰将桶里的黄油块捞到纱布里,师雁行顺手帮了一把,两人各持一头挤了一回水,然后放到木格子里压起来。
一旦某天因为某种契机扯断了这根线,也就懂了。
不一会儿,残存的乳清就顺着木格子的缝隙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到下头的陶盆里。
我也是这个家里的人,辛辛苦苦喂鸡喂鸭,凭啥连颗蛋都不能吃?转到什么时候?
“要么认命,要么就往大了闹,”胡三娘子轻飘飘道,“反正死都不怕了,也没什么不能的。”
她觉得这个小掌柜跟外头大部分人都不一样,小小的身躯里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像一只永不停转的陀螺,滴溜溜往前走。”
昨儿红果直接跟了她家去, 骗她爹娘说她被抓着偷偷带饭,可能要被辞退了。非闹成这样,日后谁敢要!
不信回头看看碗柜里的餐具,一堆碗里夹着的盆是谁的?
她不服。
师雁行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还用问?
就吃!
红果一走, 秀儿的爹娘却又瞬间拉了脸, 戳着秀儿的额头骂她。
店里谁吃得最多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师雁行斜眼瞅她。
“掌柜的觉得我想留下,是不是因为贪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