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要坐镇河西,威慑西面,这样即便姻亲破裂,西逻也不敢轻举妄动。
元策翻身下马上前,开门见山:“侯爷,我想与您谈谈——”
永恩侯一竖掌:“不必谈了,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元策在龙座右下首落座,抬眼看向对面这位难得一见的河东节度使:“范节使过奖。”
“行了,一个梦而已,别想了,你舅父都走了。”
姜稚衣抬起眼来:“?
目光相接,一触即分,元策垂落眼皮,颔首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陛下, 沈小将军到了。
重檐庑殿顶之上,琉璃碧瓦在斜阳里折射出庄严的辉光,汉白玉石阶之下, 应召入宫的少年臣子长身而立, 张开双臂,由例行排查兵械的内侍轻轻拍打过肩袖、腰背、靴筒。
很快有人轻手轻脚移开门,里头谷雨一看门外两人,意外道:“侯爷,沈少将军。”
元策摇头。”
姜稚衣明白了。”
元策抬靴往上,一脚脚踏过石阶, 走进宫廊。”
一看旁边舅父早已不在,姜稚衣才回过神似的,惊讶道:“舅父怎么忽然肯答应我们了?永恩侯不肯松口应下您与郡主的亲事,您这八字合得也不顺利……”
因西逻突如其来的变故,这一桩桩事变得越发紧迫,穆新鸿一个头两个大,甚至想问出一句,当真只有迎娶郡主这一条路吗?”
“我就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姜稚衣怔怔望着元策,歪着头像在辨认什么,目光一点点越渐震惊,蓦地拿手一指他:“……舅父,他怎么在我寝间!”
“……”
过分了,兄长。”
姜稚衣脸色一变:“不会又要打仗了吧……”
“我去河西,就是为了不打仗。”
姜稚衣像惊了一跳,人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皮,第一眼看见近处的舅父,第二眼看见稍远一些的元策,目光一动,吓到了似的,一下子从榻上爬起来往后缩去,一把拉高了被衾。睡得连口口声声非他不嫁的夫婿都不认得了?”兴武帝搁下茶盏看过来。
寝间只剩两人,元策揽过姜稚衣的背脊轻拍了拍:“这不就要嫁出去了?”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可我……”姜稚衣耷拉着眉眼叹气,“我舍不得你……”
“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不会有事。”姜稚衣半张着嘴,愣着神看了永恩侯好一会儿,又看向元策,低声喃喃,“亲事……”
元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握成拳,僵持片刻,试探着抬起靴尖,慢慢走上前去。”
元策眼睛一眯,盯住了她惊异而警惕的眼神。
元策一掀眼皮:“可能合完八字,我真是你命里的吉星,天定的贵人。”
兴武帝看了眼座下一左一右两人,接过内侍奉上的茶,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听见范德年叹了声气。”
腰上一紧,元策低头看了眼牢牢抱住他的姜稚衣,又看了眼被挤撞开去,傻在一旁的永恩侯。
永恩侯一脸“女大不中留”的叹息,恨恨甩袖离去。
两人跨过门槛,同时放轻了步子。
走到榻边,发现姜稚衣当真睡熟了,不过眉头紧锁,看来睡梦中也还在操心亲事,不如叫醒了,让她听过好消息再睡。”
“亲事?演纨绔就演纨绔,也不必演得这么像,对姑娘家说这么不中听的话。”
永恩侯:“衣衣呢,还躺在床上装病?”
“西逻王后病危,一会儿圣上应该会召我入宫。”
“怎么了这是?
永恩侯弯下腰,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衣衣?”
“已经没在装……”谷雨一顿,“本来也没在装的,侯爷,郡主昨夜为亲事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的确没歇好,这会儿真的在午睡呢。”
第47章
午后, 皇宫。杀是杀不得……实在不行,你俩能私奔不?
转过一道拐角,再前行一段, 内殿漆金的朱门映入眼帘。”
“初入内殿,第一眼便敢直视圣上之人倒是少见,不愧将门虎子。
元策接过来收入衣襟,起身走出府门,掀袍上马,朝永恩侯府扬鞭而去。
姜稚衣声泪俱下,旁若无“舅”地哭诉:“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好讨厌我……你对我好凶,一看见我就没好话,你说我脾气这么大,肯定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谷雨立马让开门,请两人进。”
元策攥起的拳头一点点松开,直起身来,抬手扯了下衣襟:“嗯。
打马至半途,迎面正遇上侯府的马车紧赶慢赶着驶来。”姜稚衣笑意一滞,“什么时候要回,怎么这么突然?”
“是为了让你跟我去河西,”元策弯唇一笑,“未婚妻。”
姜稚衣迟钝着,低下头晃了晃晕沉的脑袋,像从什么遥远的、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抽离出来,重新抬起眼,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眼底的陌生渐渐如潮水般退去:“……阿策哥哥?”姜稚衣笑着搂过他脖颈,“还好舅父松口得快,没耽搁太久,那你赶紧请媒人和主婚人来提亲下聘,喜服也做起来,我们是不是还能赶在你去河西之前完婚?他只知永恩侯在此之前去了一趟太清观,看样子,这段姻缘里的女命不错。”永恩侯发笑。
永恩侯:“舅父带他过来的,舅父同意你们的亲事了,让他来与你报个喜。
四十许年岁的天子眼神清明,见少年如此不避不让直视而来,眼底锐利的审视一晃而过。
看了她好一会儿,元策在榻沿坐下,拿指腹擦掉她脸颊的泪,默了默道:“梦都是相反的,我在你梦里多讨厌你,你醒来时,我便多心悦你。”
兴武帝也收起审视:“不必多礼了,上前来吧, 赐座。
元策垂下眼睑,看着那双纯澈的眼睛,冷不丁的,穆新鸿提醒的声音又响在耳边。永恩侯压着靴尖看了眼元策,朝他瞥去个尚算满意的眼神。
元策双手交握,搁在书案上,摩挲着指腹静坐了会儿:“把合好的八字改写成吉婚,拿给我。”
“来不及了,我要回河西了。
走到榻沿,俯下身凑近了些看她:“睡糊涂了?”
金龙盘踞的宝座上, 一身黄袍的天子抬起眼来。”
“……什么?
穆新鸿立马去办,片刻后,拿了一封新的批命书回来。”
姜稚衣泪眼朦胧地抬起眼来:“可是那个梦好真实,我都差点以为梦里才是真的呢……”
……看来她的记忆当真在渐渐摆正,在这个危险的节骨眼,渐渐摆正。”
姜稚衣破涕为笑:“那你梦里对我这么凶,其实一定好喜欢好喜欢我!
幽静的长廊里漂浮着宫廷御用龙涎香的味道,一路穿过廊子,越往深处,香气越重。
元策上前的脚步一顿。
元策刚要开口,瞥见一旁永恩侯悻悻的眼神,张了嘴一顿。
“范节使此叹何故啊?
永恩侯也是一滞,愣愣回头看了看元策,又看回姜稚衣:“怎么了,衣衣?”
姜稚衣一愣,实在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好听的话,眼睛都亮了亮:“当真?
这些道士倒还不算一无是处,省去他诸多口舌。
狭路相逢,元策一勒缰绳,对面马车也吁地停下。”
虽然少将军不信这些,但郡主如今视少将军若宝,倘若知道这姻缘克少将军,很可能自己就先不肯嫁了,这八字合出来的结果自然需要令她安心。”
“当真。”龙座左下首,声音雄浑的中年男子突然笑着感慨。
元策:“有我在,姑臧城固若金汤,无人敢犯。
元策跨过高槛, 抬头对上这道高高在上的威严目光。”元策轻咳一声,看着永恩侯,慢慢抬高手,抚了抚怀里人的发顶。
姜稚衣对着元策眨了眨眼,回想起来,她方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与阿策哥哥因为一只蛐蛐结下梁子,恨透了彼此,根本没有丝毫你侬我侬的情意,梦里那种讨厌他、也被他讨厌的感觉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差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下一瞬,姜稚衣眼眶一红,带着哭腔扑上前来:“……吓死我了!
“怎么了?
车夫回头朝里说了句什么,永恩侯移门探身出来。
片刻后,内侍直起身, 微微笑着伸手朝上一引, 捏着细声细气的腔调道:“沈小将军,请吧。”
两刻钟后,瑶光阁,永恩侯领着元策到了姜稚衣寝间门口,见隔扇阖拢着,抬手叩了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