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灼道：“你不也唤我七叔？

　　从姐姐去岁被禁足，到今年春日，他二人已经许久未曾见面了，姐姐她过得怎么样？

　　一灯如豆。

　　过往的思绪渐渐回笼，谢灼看着眼前的少年。”

　　危月的身世是何？

　　所以无论现在的他变成何样，她仍旧喜欢他。但谢灼深知：他的三皇兄生性宽厚，温雅儒雅。”

　　危吟眉抬起头来，手忙脚乱抹干净眼中泪，红着眼眶：“是我有快一年没见你，太想你了。

　　只要他曾经是那个少年。是怎么从小兵一步步做到车骑将军的？

　　是谢灼让他来北方，将他改了名字丢进军营里，在军中不许以皇后弟弟的身份自居，从一个小兵开始摸爬滚打。

　　危月心一下软了，低下头问：“阿姐，你怎么了？

　　危月转身，却在经过谢灼身边时，冷风吹拂，闻到他身上一股久违的、熟悉的香气。

　　谁知兜兜转转这么八.九年,危将军战死沙场,危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到娘家，当年三皇子的遗孤，竟就这么不声不息地藏在了裴家。”

　　她眼里满是关切，少年只觉看得心口都堵了。

　　对此事，天子深恶痛绝。”

　　危吟眉问：“你是何时与他联络上的？

　　在谢灼帮危吟眉穿鞋时，危吟眉忽温温柔柔道：“那日危月为何会在信件里唤殿下七叔?

　　不久三皇子便遭幽禁而亡。

　　在她无助孤苦的光阴中，他就像一束炽热明丽的光照进来，为她驱散所有的黑暗。”

　　危月面容染上几分喜色，唤了一声“姐姐”，下一刻她便伸手，将他紧紧搂入了怀里。

　　谢灼轻轻抚摸她的脑袋。”

　　危月和她到一侧暖炕上坐下，看着她眼角沁泪的模样，心疼极了。

　　见危吟眉来翻他的手掌，危月从她手中抽出手，不忍叫她看见掌中那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谢灼的手微微一顿。”

　　危吟眉揉了揉他的手心，叮嘱他要好好用药，声音温温柔柔，又仰起头笑着对他道：“你在军营里待了也不过大半年吧？”

　　“去年秋日，我混在新兵中进了军营，特地改了姓名，不想因自己是皇后弟弟的身份就被人优待，所以起初并未告诉他。

　　他道：“之前阿姐被陛下禁足，我想入宫为阿姐讨一个公道，却被陛下阻拦在外，我一怒之下，说此仇不报，誓不为男儿，便留了一封信，北上去投了摄政王，想要挣下军功。

　　那时她一无所有，谢灼却喜欢她。”

　　谢灼确实有事瞒着她。

　　“一将功成万骨枯”，所有人都用这句话来强调成就千古大业需要牺牲，将军的功成名就是以白骨堆积而成，可在战场杀敌的日子，危月每每觉得自己的下场更像那白骨。

　　这位外人眼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此刻正在半蹲跪在皇后面前，虔诚地帮昔日旧情人更衣，若是殿中这一幕传出去，只怕也是令人悚然且不可思议。

　　谢灼盯了她好一会，竟然也慢慢蹲下身，将地上裙裾捡起来帮她穿衣。

　　在战场上杀敌冲锋的日子并不好过，短短几个月，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危月从没有一刻像今夜这般紧张。

　　那是谢灼的三皇兄留下的遗孤。

　　危月脚步顿住，转首看向谢灼，他那张脸远山般淡远，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旋即修长的眼尾转了过来，危月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敛目继续朝内走。你和我说说，这些日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吗？

　　随后他便感觉身前人肩膀轻轻颤抖起来，似是落了泪。

　　事关他三兄被幽禁后留下的遗孤，那个孩子怎么会活下来，又怎么藏进危家，阴差阳错作了她的弟弟。”

　　危吟眉抚摸他的手：“那有没有受伤？

　　齐王将三皇子押送回藩地,三皇子于途中勾结军队谋反,未能成功，被齐王党给镇压。”

　　谢灼顿了顿：“不过莫要在她面前提起你的身世。

　　危月很早便知晓自己不是危将军的亲儿子，后来更得知了父亲谋逆一案乃是冤案，一切都是齐王在背后的策划。

　　三皇妃死前竭尽全力将襁褓中的婴儿送出，求危将军照顾好遗孤，危将军乃三皇子的属下，忠心耿耿,含泪应下。”

　　谢灼点点头，示意他进殿去。

　　目的就是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再后来，谢灼年岁大了一点，在朝中有了一点自己的势力，也能查到了一些事情，比如那年三皇子回藩途中的“哗变谋逆”之举，并非他所为，而是齐王一党一手策划的。

　　这个孩子不像裴家人，也不像他的姐姐。

　　所以他要复仇。

　　危月道：“七叔，我知晓。”

　　“不太好，你去多安慰她几句。”

　　他话语郑重，面容肃然若石。

　　危月迫切地想知道，大步往内走，迎面便遇上了走来的女郎。

　　可危吟眉已经夺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

　　谢灼起身道：“危月就在外面，我去唤他进来与你见一面吧。

　　他也没打算瞒一辈子，只是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他长舒一口气回神，握紧手，一步一步朝内走去。

　　“危月的字迹我认得，那封信是他写的，错不了，哪怕只是匆匆一眼我也看出来了。

　　他的话实则半真半假。

　　谢灼那一辈,几位皇子为了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三皇子便是政治斗争的落败者,在与少帝父亲齐王的争斗中惨淡落马。

　　所以后来，谢灼得知三兄尚有一个孩子在世，没有半点犹豫，便去见到了危月。

　　那时他留下一封信北上，固然有他不满皇帝禁足危吟眉的原因在，也恰好是谢灼发了一封信，提醒他该到了来北方历练了。

　　女郎看到他，眼底浮起亮光，握住他的双手：“阿月！”

第46章、阿姐

　　谢灼走到殿外,对廊下立着的少年道：“进去吧，你姐姐想见你。

　　他与谢灼早就定好，一旦时机成熟他就北上来投靠他。”

　　危吟眉手臂酸疼，使不上力气，摇了摇头，让谢灼帮她穿衣服。

　　危吟眉依赖似的钻进他怀里，将脸埋在衣襟里，谢灼手抚上她的脑袋，过了会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还有力气起来吗？

　　政党之争，谢灼不好评价。

　　三皇兄身上的咳疾，便是为了救少时落水的谢灼而留下的。她唤七叔是因为谢灼是自己夫君的叔叔。

　　是姐姐身上的味道。

　　二人年龄虽差了足足两轮,但在一众皇子中,三皇兄对谢灼最为真诚，最为宽厚,言传身教授予他许多东西。

　　殿内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危月入了殿，回想方才谢灼那深不可测的一眼，心口仍然砰砰乱跳。可危月为何也这样唤？”

　　危月道：“已经不疼了。”

　　危吟眉预感极少出错，握住他的袖子，轻声问：“你与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在我向天下宣告你的身世前，无论你姐姐问你什么，都不可向她泄露你的身世半分。”

　　危吟眉愣了愣，这根本不一样。既如此他为何会在信里唤你七叔？”

　　危月朝着谢灼行了礼，正要往里走,又问：“姐姐此前拿毒药来……”

　　谢灼将里面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他,危月听罢,目露震惊之色，旋即缓过神来：“那姐姐现在状况如何？我们回去。

　　属于女郎身上特殊的香味钻入他鼻尖，沁人心脾，危月亦伸出手臂，环抱住她。

　　谢灼随口敷衍：“他跟着你唤的。

　　她纤细的指尖，抚过那凹凸不平的伤疤，声音微颤：“疼吗？”

　　危月便讲述了自己这段时日怎么过来的，其中自然隐去了谢灼的一部分。

　　这些年来，他与谢灼一直保持私下的书信联系。少女坐在光下，浓发垂腰，缱绻温柔，望向他眼里浮动着晶莹笑意，这一刻，他觉得其实自己也是有些喜欢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