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她希望,有些事情,他最好永远不要想起来。
许是在轿辇上逃生体力消耗过大,他的怀抱又太过温暖而紧实,她眼皮一沉,头一歪,眼帘闭阖,安心地在他怀中渐渐睡了过去。”叱炎垂眸,淡淡瞥了一眼怀中目光闪烁不定的女子,眸底幽深,映着她有些许失措的玉面。只此一刻也好。你跑什么?
眼前这个人的行为举止,已经有了些许的变化。”
叱炎手一松,缰绳失了掌控垂落下去。”见她双目半睁不睁的,叱炎将她从肩上扶坐起来,淡淡道,“醒了就换身衣。
“一,”
“二——”
话音刚落,顷刻间翩飞的绛红花瓣已然落入怀中。”
清河一把从他掌中夺过匕首,故意气他道:
“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哪怕过了那么久,仍是一想到就极为生气,此时更是受不得激将,厉声回道:
“没有的事!怎么还怕高处跳一下?”
叱炎别过头,默不作声。”
“哦?叱炎心间悸动,转而长指抬起,勾了勾她娇俏的鼻尖:笑道:
“胆子够大,没数到三就敢跳了。
咦。”叱炎眉峰挑得更高,抿了抿薄唇,忍着笑道,“有多喜欢?
死过一次?
没有告诉她,他先从坠落的轿辇上跳下去,意料之中地触到了地底的尖石,扎破了点背上的皮肉。
“什么?”
清河惺忪睁眼,看到他只着中衣,襟口敞开,半赤着上身,手里拿着那件玄色的外袍正在烤着火。
“醒了?
清河犹疑着跨了一步, 整段轿身随之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又瑟缩起来不敢再动。”清河微微蹙眉,想也不想径直说道,“就是很喜欢,喜欢到以身相许都可以!”
叱炎双手抱胸,望着她琢磨的模样,煞是可爱,扬眉道:
“我丢了把匕首试过了,过了一瞬就听到它坠地的声音,由是判断,这里距地不高。
清河怔住。
叱炎身形一滞,停下脚步,偏过头,弯了一下紧抿的两瓣薄唇,回道:
“怎么不一样?
清河想起肃州那回,她整个人被他扛起来,才过了那条让人头晕目眩的入城山道。”
见他爱答不理的样子,她转身就往刚才落地的地方跑,干脆自己蹲身下去,想要张开十指在地上摸索起来。
“不是连死都不怕。”
“如此便好。她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高壮的男人。只有微茫的几束天光自层层嶙峋的石间泻下。
看天色已快入暮了。凌乱却有力的心跳声毫无保留地直触耳鼓。
清河仍是闭着眼,听到声响皱了皱眉,挪了挪身子,换了一边肩头靠。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我先跳, 在下面接住你。血迹不大,只是在素绡里衣上犹为明显。她没有半分犹豫,可葱白的手指还没触地,小臂便被叱炎捞了起来。
他喉间耸动,不由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在死生之际,忘我地回应他温柔而又热烈的相拥。”语罢,他摆摆手欲走。
望断崖底昏暗无比,不见日月。”
逢生
轰然一声响。所以,他才执意要先跳,再等她跳的时候可以护住她。”
叱炎不退了,转而撩起眼皮,下颚微微一扬,抵着她向前送的腰身,淡淡道:
“为何要看你?
“小伤。她惊道:
“你受伤了?看着他敛下黑沉的眸光,好看的眼褶一颤一动,她挑眉道:
“你在躲我,不敢看我?你怎么敢……”清河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拉住不让他走,急切地追上去问道,“你丢哪了?
本来是怕的,但此刻突然不怕了。
他掉下去没死?他回身,空出来的双臂拥住她,埋首亲吻那张梦寐难忘的笑靥,微微一笑道: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何惧再死一次?给我找回来。
火光将他浅蜜色的肌肤照得光亮,不知沁在身上的是雨水还是汗水,沿着他遒劲有力的脖颈一路蜿蜒,没入起伏的精赤胸膛。
几簇火苗将她的面颊照得微红。”
清河满不在乎道:
“反正你数‘一’的时候定是已准备妥当了的。
许久,清河倏然回忆起坠崖最后那一刻,他神色淡然,口中说的那句话。叱炎一声不吭,已猛然将她拦腰横抱起来,将她娇小的身躯紧紧箍在怀中,大步朝前走去。
他记得,是为他跳入轿辇与她一道赴死时黯然留下的。……”
清河将胸前一把散落的青丝拢到背后,当着他的面,缓缓褪下了那件喜服,卷起来荡在小臂上。崖底地面上刚落了阵雨,沙土黏稠而浑浊。
她躁动的心安静下来,挪身上前贴着他坚实的脊背,半边脸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半边脸在上,望着他英挺的侧脸,双眸熠熠,羽睫扑闪,笑着轻声道:
“那你怕吗?”俄而, 底下又传来他朗朗之音。”她从他怀中跳下了地,看了看地底,带着劫后余生的跃然,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不高的?我的外袍干了,你换上我的。公主殿下。
想到此处,她沉静的体内似有热流涌过。”
“多喜欢?
她沉静的面上流露出一丝狐疑,蹙眉凝视着眼前的男人,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来了?
清河,我回来了。
他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了崖底无尽的黑暗中。
面上有疾风呼啸而过,还有男人灼热无比的呼吸。”
她听到他在说话,便缓缓睁开了眼。
玄袍被烤得暖烘烘的,握在手心,暖意从指尖传至心口,她嘴角一翘,偏过头无意间发现了篝火旁还有件淌血的里衣。
于是,她不由叹了口气,收回了一直定在他面上的目光。
“放我下来……你做什么……”清河小声叫嚷着,仰头望着他刀刻般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想起他只身与她一道坠崖赴死的凛然模样,渐渐没了声。”清河扬了扬眉,敏锐的眸光看过来,似是要将他穿透,声音幽幽道,“你,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的叱炎,胡人的做派,从不会避讳这一些。
清河紧紧闭阖着双眼,不敢看底下的万丈悬崖。”
“我该想起什么?
她不由沉溺在他怀中沸腾的心跳里。她以为,她只要垂着头他就没看到,其实那滴泪早就落在了他心头。她慌乱地向下伸出手, 却连一角衣袍都来不及拽住。白玉无瑕的面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泪痕。我去外边,你先换衣。
难得不死能相拥,此间何须再介怀?她单薄的里衣被攀升而起的火光映得通红,周身明艳无比,纤腰曼妙。
她柔软无力的双臂攀住男人的肩头, 伏在他胸前。她知道方才迷迷糊糊间感到好暖好紧的是什么了。
一道银光在眼前闪过,他已将那柄藏在身后的银雕匕首递到她眼前,英气的浓眉微微挑动,幽声道:
“你就那么在意他?”
叱炎挑眉一笑,撇了撇嘴道:
“自是你旧日情郎送你的那柄。甚至有时,巴不得将她吃干抹净。……长风……长风……呜呜呜……”
天地间只闻她低低的嘤咛,余音杳杳, 在空旷山崖回荡不止。
轿辇侧翻, 沿着倾斜的岩壁坠下之时,轿身木制的厢面被峭壁上锋利的尖石划出几道长长的口子, 最后被几根粗壮的枯木陡然接住, 勾在了半空中。”
清河突然想起当初从他眼皮子底下跑回峒关城中,她的银雕匕首还在他手中,心下不免一惊,问道:
“你丢的是哪柄匕首?我数,一,二,三,你跳吧。
“下来吧。这里崖底那么黑,应是找不到了,算了吧全当丢了。只觉自己软绵绵的身躯被他牢牢桎梏在怀中,腰上那对劲臂箍得更紧更实, 火一般的烫,仿佛就要融进他的身体里。”
清河轻轻笑了一声,垂落的发丝随之一摇一曳,看着他道:
“我所认识的叱炎,哪怕是我逃到祁郸,也是要将我抓回来的。可睁眼之际, 她还未说什么, 本是紧搂着她身的男人已兀然松开了手,纵身向下一跃。衣服被雨水湿透了会着凉。
清河只看了一眼,便撤回了目光,望向别处,以平复躁动的心跳。
其实,她既盼着他能回忆起一切,又暗自祈求那一天来得不要太快。”
此间静了片刻,男人并未回她,在她茫然之际,忽觉身下一轻。”他起身欲往山洞外走。
“你不是之前都看过。对不起,让你等得有些久。
***
“劈里啪啦——”
山洞里,一小簇篝火燃起,枯枝作柴,火星子烧得愈来愈烈,时不时炸裂开来。若是能一同赴死,倒也不算一个很差的结局。”底下的叱炎低声笑了一下,摆开双臂,准备迎接香玉满怀。我的正妃你不做,不是想做回鹘可敦了么?”见她迟迟不肯下来, 叱炎挠了挠鼻尖,故意嗤笑道, “我想起来了, 你在肃州那条高山栈道上, 也是怕高怕得要死。
袖口一紧,被她拽住了。
她一步一步朝着退却的男人走去,直到将他抵到洞口边的岩壁上,无法再退一步。”
他心下生笑,原来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狡狐,独独怕高呀。好暖,又好紧。
请你,再等等我。
叱炎见怀里的人没声儿了,微微俯首看她,缱绻的睫毛扑在眼底,随着一呼一吸蝉翼般颤动着,扣人心弦。
她失声唤道:
“叱炎!我接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