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样,萧燕飞忙不迭道:“信。
可她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呢?
萧燕飞隔着薄纱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
这笔账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一会儿,一袭竹青直裰的萧烁就信步进来了,身型单薄的少年行走间颇有几分君子如竹颜如玉的气度。”
尾音带了一个温柔的钩子。
萧燕飞撩起了帷帽边缘的青纱,将之挑起一角,露出小半张右脸,可见右脸上缠着一圈圈白纱布,纱布上隐约透着点点刺目的红色。
啊?”
“懂吗?
第七天……
头戴着帷帽实在是不太方便,萧燕飞将册子翻得飞快。
当日,皇后的交代犹在耳边:“祝嬷嬷,你去了武安侯府,务必要让那个庶女听话,要让她为本宫所用,不管是现在,还是,日后她嫁进卫国公府……”
“本宫要让她成为本宫养的一条狗,本宫说一,她就绝对不能说二!
“萧二姑娘,你好大的胆子……”祝嬷嬷咬牙切齿地喊道,大跨步地上前,那厚实的大掌高高扬起,想好好教训一下萧燕飞。”
他直直地看着与他相隔不过三四尺远的萧燕飞,看着她帷帽上垂落的青纱在窗口拂来的微风中泛起水一般的涟漪。”萧燕飞那娇美的声线如天空中的流云那般温柔,一字一句咬得十分清晰,且意味深长,“要自己看才行。
这册子里记录着祝嬷嬷这些天的情况:
第一天,祝嬷嬷在屋子里趾高气扬地又是怒骂又是威胁,又是摔东西,除了床榻,能砸的东西几乎都砸了;
第二天,祝嬷嬷号称要绝食,送进去的食物和水半点没动,歇斯底里地骂了一整天;
第三天,连骂了两天的祝嬷嬷嗓子哑了,也没力气了,悻悻然地吃起了东西;
第五天,祝嬷嬷开始苦苦哀求放她出去;
第六天,祝嬷嬷安静了,每天乖乖地吃,乖乖地喝,乖乖地就寝,刻板得好似庵堂的尼姑。
萧燕飞随手翻了翻册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光洁的面颊上那细小的汗毛近乎透明,漆黑的眼珠子既明亮又锐利。
一进屋,他的目光就紧紧地盯着前方头戴帷帽的萧燕飞,锐利的眸光似要刺穿那薄薄的青纱。
就跟她平日里在宫里调教那些不听话的宫女们一样,只要打压她们,贬低她们,多挑挑她们的错处,多用用戒尺恩威并施。
“嬷嬷为了我从宫里来,实在是辛苦了。”
祝嬷嬷:“……”
祝嬷嬷哑口无言,心脏猛地一缩。
直到现在,他还没消化掉那种复杂的心情,像是他的内心时刻有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在怒吼,在哀鸣……
萧烁握着双拳,骨节凸起,如鲠在喉,硬声又道:“你……不生气吗?
祝嬷嬷一动不动地站在堂屋中央,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押着她,见主子来了,就无声无息地退到了廊下。”
她那轻快的语气,那松弛的姿态,甚至也没有一点意外。”萧燕飞长叹了一口气,又放下了手,垂落的青纱再次遮住了面颊。
他也不懂为什么姨娘竟然这么憎恶二姐,憎恶她的亲女儿……
他既无法去面对父亲,也无法面对崔姨娘。”
“我当然相信你。
明明他们对他是那么慈爱,那么温和,为何他们对二姐会如此狠心?
话音落下,她的小脸歪向了不知何时静立于萧烁右后方的知秋。
萧燕飞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卷着束发的绯红丝绦,卷了一下又一下,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少年青涩的俊脸上转了转。”萧燕飞轻轻唤道。
留祝嬷嬷一人呆呆地站着。
她呆呆地看着萧燕飞包着纱布的脸,傻了。”
她一笑,一双眼尾上挑的猫眼被雾气般的轻纱挡了一半,那匕首的寒光映在她眸底,闪着凛凛清光,透出一种既温柔又张扬的矛盾感。!
萧燕飞悠然起了身,随意地抬手掸去了肩头的一片残花,去了外头堂屋。
萧烁莫名地脊背发寒,打了个寒战。
渐渐地,她浑浑噩噩的眼神变得清明了起来,仿佛从一场可怕的噩梦中醒转过来,眸中迸射出凌厉凶狠的光芒。
萧烁忍不住去看萧燕飞。
他在问萧燕飞,其实他真正想问的人是父亲,是崔姨娘。”
话落之后,屋内静了静。
这一瞬,萧烁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支朝他疾射来的羽箭,眼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
“弟弟。!”知秋把一本册子递到了萧燕飞的面前。
她一不小心就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噗哧”一声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
他忍不住就这么问了。!
像是去年原主从冀州的庄子回侯府时,进门时恰好“偶遇”了正要出门的萧烁,最后萧烁没有出门,而是陪着原主一起去了荣和堂。
她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酱色褙子,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此刻凌乱不堪,神情略显呆滞地垂首,就像是那种路上乞讨的乞丐婆子,形容狼狈,失魂落魄,与曾经倨傲的嬷嬷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也听说了这两日侯府中的那些流言蜚语,说萧燕飞毁容了,可那天他听得分明,那位韩老大夫明明很笃定地说,她脸上不会留疤的。
“这是……”萧烁上下打量着祝嬷嬷,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人给认了出来。
她奉皇后之命来侯府当萧二姑娘的教养嬷嬷,这便是她这次出宫的差事。本宫让她在卫国公府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如果是他的话……
萧烁眸光一沉。”
是了,这还是个孩子呢。!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
神情呆滞的祝嬷嬷仿佛触电般打了个寒战,抬头去看萧燕飞。
点点金色的阳光轻快地在树梢、在屋内跳跃着,带来一种闲适温馨的感觉。
在原主对萧烁少得可怜的记忆里,这个二弟时不时地会偷偷看着她。!
可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完后,她就随意地把册子往长案上一丢,笑吟吟地唤道:“祝嬷嬷。
“姑娘。
半晌,萧烁微启薄唇,郑重地将手里的那把弓放在了罗汉床上,涩声道:“弓弦上被动了手脚,所以才会突然崩断……”
顿了一下后,他无比艰难地说道:“可能是爹做的。我年纪小,不懂事,嬷嬷若是差事办不成,皇后娘娘会不会怪罪了嬷嬷?
祝嬷嬷的眼珠子几乎都快瞪出来了,仿佛这一刻才明白萧燕飞所说的“脸毁了”是何意。
右手还拿着那把断弦的竹弓,握得紧紧。
他不懂为什么父亲狠心到要毁二姐的容颜。
这是皇后赐下的教养嬷嬷?
这一切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观念,让萧烁感觉过去的这十年,他就像是一个眼瞎耳聋的傻子一样。
萧烁深吸一口气,脸上愈发凝重,继续说道:“我……我去问过了,你受伤的那天和前一天去过演武场的人也就爹爹、三叔、四叔、大哥、我和三弟这么几人,只有爹爹曾经在前一天把这张竹弓拿走过,当天又还了回去……”
他紧紧地抿了下薄唇,似是有些委屈,嘴角有些向下撇,一副“你别不信我”的倔强。
就仿佛……
仿佛他方才鼓起勇气说的这些话,是她早就心知肚明的。!
这个小贱人,她怎么敢……怎么敢这样作践自己?
“旁人说的,都不算数。
那天赐婚圣旨送到侯府宣读时,萧烁也在,曾见过祝嬷嬷一次。
萧燕飞:“……”
萧燕飞隔着朦胧的薄纱也望着萧烁,轻挑的柳眉扬出一个惊讶的弧度,心头也泛起了一种难言的滋味。
祝嬷嬷:“……”
她好不容易才提起来的那股气一下子瞬间泄了。”
她的语气十分笃定,掩不住愉悦的笑意。
原本屋子里那股子凝重压抑的氛围随着这一笑烟消云散。
轻薄的青纱半遮半掩,看不清她的表情,全身上下透着淡淡的疏离之气,又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乖张。
萧烁一头雾水,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原主对于萧烁这个弟弟并不熟悉,崔姨娘平日里总说她和萧烁是亲姐弟,萧烁好,她将来才能有依靠,侯府的人才不敢欺了她,崔姨娘时不时地叮嘱原主要照拂她二弟,却又从不给两人亲近的机会。
她到底对人家做什么了?”
“你能做到吗?
萧烁一愣,惊愕地脱口道:“为什么?
萧燕飞懒懒地靠在了椅背上,又顺手调了下帷帽,托了托,叹道:“祝嬷嬷,我的脸毁了。
“哎!
萧燕飞优雅地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也在看着祝嬷嬷,唇角在轻纱后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当时的少年也是这副表情,紧抿着唇,嘴角有些向下撇,还别别扭扭地嘀咕了一句:“你不是应该上午就到了吗?”
“嬷嬷,你说是不是?
萧燕飞从知秋手里接过了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寒光四溢,刀锋犀利。
“姑娘,人带来了。祝嬷嬷有些懵,扬起的右臂停顿在了半空中,后面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她低低叹气,语声柔柔道:“我快要成亲了,脸却毁了,现在我心里难过极了,若是一时伤神做出些什么来,皇后娘娘怕也是会体谅的吧。”知秋福了福,指了指外头的堂屋。”
“祝嬷嬷,你明白了吗?
萧烁:“……”
他清秀漂亮的面庞瞬间涨红,有点恼羞成怒,那恶狠狠的眼神似在说——
你又不信我!”
祝嬷嬷自然是应下了,甚至还在郑姑姑的激将下,在柳皇后跟前立下了军令状,说她一定会把这件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别看他只比她矮了大半个头,又时常有点阴阳怪气的,但这孩子也不过才十岁,在他们医院里,还得住儿童病房,盖小白兔被子,当护士姐姐打完针后,还得嘴甜地夸上一句“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