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黝黑一片，秋寒一阵阵席卷而来。

　　二人难得离这么近，他清冽的气息，缠绕在她周身，有些挥之不去，宁晏稍稍转了些身子，隔开了些，心中犯踟蹰，也不知他是有事而来，还是纯粹来后院瞧一瞧，若是再开口缠着他，会不会显得有些邀宠，宁晏脸皮还没这么厚。

　　本朝开国之初曾开海贸，福州，泉州并广州一带，商贸繁荣，后遇倭寇犯禁，牵扯朝中争斗，干脆施行海禁。”

　　燕翎还不至于这么小气，头一回在她面前露出浅淡的笑容，“你收着吧，我现在也用不着。昏黄的光落在他眉梢，将那一贯冷冽的冰霜化开一些。

　　待云卓将书本送来，宁晏迫不及待翻开，这里涉及历朝历代关于盐铁边贸的课税政策及变迁，宁晏爱不释手，时不时请教燕翎几句，燕翎耐心解答，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凉风拂面，宁晏轻轻咳了一声，燕翎侧眸看着面前一丝不苟的姑娘，头一回对她生出探究的兴趣。

　　“对不起，世子爷，我...胡乱摆了些东西。

第5章

　　持续了一个下午的融洽，骤然冷却了下来。

　　两个人的视线不经意撞了下，均尴尬地错开。

　　洞房那一夜是他晾了她，她不会放下身段求他睡她，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燕玥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瘪瘪嘴，瞅了一眼自己丫鬟，负气将那金钗给抽了下来，随意往角落里一扔，“既然你不在意，那我就扔了。

　　她在宁家这么多年，什么牛鬼魔神没见过，对付燕玥这种斗鸡一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明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燕玥整暇欣赏这一幕，唇角勾得老高，

　　“嫂嫂母族不愧是商户，出手都是大手笔，我这丫头前日立了大功，我正好把嫂嫂给的金钗赏了她，嫂嫂不介意吧....”

　　宁晏无意跟个小丫头呛嘴，更何况她从来不以母亲身份为耻，她打心眼里敬佩外祖父。

　　“大姑娘随意处置吧。

　　宁晏自然喜不自禁，婢子们端了两把圈椅并一高几过来，二人干脆坐在院子里看书，燕翎是个书痴，他少时便读过《盐铁论》，有意试探宁晏深浅，依着宁晏的注解便考较起她来，二人你一句来我一句去，竟也有几分较量。

　　“外边冷，进去看。

　　瞧着瘦小娇弱的人儿，脑子里却铺了宏图锦绣，不简单。

　　燕翎喉间忽然黏住似的，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明日帝后召见，我们得入宫请安。

　　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便着下人将膳食摆在了西次间。你瞧，婆母不管我，世子爷也不束缚了我，以前二伯母日日来我院子里唠叨几句，嫌我养两只兔子，祖母时不时埋汰我几句，如今脱了牢笼，没了羁绊，反而自由自在的...”

　　“没有人总能事事顺心的，做好眼前的事，走好脚下这一步路，往事不追，来者不惧。

　　“你好像对边贸很感兴趣？

　　屋子里静悄悄的，尴尬无声蔓延。”

　　他随手将书接了过来，翻开一页，秀挺飘逸的簪花小楷映入眼帘，燕翎盯了一会儿，握着许久不动。

　　燕翎见宁晏再无二话，便淡声道，“那你早些休息...”随后大步跨出了门。”

　　宁晏愣了一下，她发髻松软斜斜的，双眸更是亮晶晶的，连忙将书递出来给他瞧，

　　“这是《盐铁论》...”

　　燕翎已经看清封皮了，心中稍吃了一惊，怎么会有姑娘看《盐铁论》，他记得家里的妹妹平日最爱倒腾些首饰花簪，哪怕看书也是游记话本一类。

　　宁晏缓缓将书本合上，抱在怀里，眉眼低垂着，落在他那双鹿皮靴上，是她吩咐绣娘新做的鞋子。

　　燕翎被她瞧得耳根泛红，将目光移向内室，越过洞开的窗牖，一眼瞧见那焕然一新的博古架。廊芜下，他着了一身湛黑的长衫，腰间系着和田沁玉的腰带，将身形勾勒得十分挺拔修长，一张脸被廊庑下的光映得如白瓷一般，轮廓分明，冷隽如玉，俊得让人挪不开眼。”燕翎怀揣她的书册，侧眸瞧她。

　　眼神直勾勾看着他，盛满疑惑。

　　“这屋子是你住的，你想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不必问我。

　　抬眸看向院中书架，上头晾晒着各类书籍，大步走了过去，扫视一眼，发现不是史书一类，便是食货志有关的书籍，其中有好几本涉及海禁。

　　她跟在他身后，熠熠的眸眼闪过一丝恍惚，“我外祖乃泉州人士，曾开船出海经商，去过暹罗等地....”

　　“原来如此....”燕翎想起自己书房有不少关于边贸的书籍，

　　“我曾在皇家藏书阁抄了几本书，兴许你会有兴趣。

　　宁晏起先还疑惑，直到发现燕玥丫鬟头上戴的金钗，忽然明白了。”

　　“这实则是断朝堂财路，世子爷，您若有机缘，大可去泉州或广州一趟，便可瞧一瞧当地的情形，当年我外祖在世时，泉州遍地牙商，这些牙商上接朝堂，外引海商，内通百肆....”

　　宁晏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见识，燕翎听得入神，浑然不觉身子不自觉往她的方向靠，二人肩头无意交叉而过，神情皆十分关注，远远望去，男才女貌，十分养眼。

　　燕玥将她认亲送的那只双股金钗赏给了丫鬟，丫鬟一直不敢抬眼，跪坐在如霜对面，战战兢兢的，如霜一双眼几乎盯在她发髻上。燕翎耐心解答，渐渐的便发现这姑娘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婆罗洲在南掌国之南，是独立的一片岛屿....”

　　海防图只有朝廷兵部与户部有，旁人不可能看过。

　　宁晏盯着他，足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捧了捧红扑扑的脸蛋儿，匆忙抚着衣裙，跳下千秋朝他迈去，

　　“世子爷....”

　　刚刚睡醒，杏眼如同蒙着一层水雾，带着平日不曾见到的娇憨。

　　“依你的意思，这海禁不该实行？”

　　今日燕翎举止与寻常鲜见不同，二人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如霜希望宁晏趁热打铁，要知道这事拖得越久，于宁晏越不利，府上下人的话已经很难听了。

　　燕翎瞥见她手里抱着一本书，瞧封皮似乎有些熟悉，

　　“你在看什么书？”

　　宁晏连眼神都没给她。

　　.......

　　翌日宁晏比寻常早了半个时辰起床，天蒙蒙亮便来到容山堂给徐氏请安，临走时却发现，一同入宫的还有大小姐燕玥。”

　　心安即归处。

　　二人不紧不慢用完，如霜给燕翎奉了一杯碧螺春，宁晏趁着他在，又翻起那本没看完的书，问了些疑惑之处。

　　如霜替她掩上门，旋即急得跟进内寝，

　　“姑娘，您怎么不留世子爷？

　　“你怎么爱看这个？

　　记得敬茶那一日，她站在女眷堆里，明明是高挑的，如今立在他跟前，倒是显得十分瘦小。

　　又定心瞧了她的几句注释，这才发现这姑娘甚有见解。

　　不成想，她字也好看。”

　　宁晏眼神飘忽了下，就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随后缓慢点头，“我知道了...”

　　恍惚记得敬茶那一日婆婆徐氏提过，皇后身子不适，晚些时候会召她入宫，原来是明日。”燕翎居高临下俯视她。”

　　宁晏手中这本还有小半没看完，心中有些不舍，“世子爷，您能将这几本书借给我吗？

　　时辰不早了。

　　也难怪，姑娘自小没娘，老爷因不喜夫人商户的身份，与夫人感情就不好，连带也不待见姑娘，少时姑娘去泉州住过三年，后来穆家出事后，将她送回了京城，从那之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再没过过好日子，无论多么惨，她却从未跟任何人低过头。

　　宁晏只是乏累了，不成想惹得两个丫鬟哭啼啼，待她们哭过一阵后，反过来安慰她们，

　　“你们呀，就爱多想，现在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换做以往，他不喜花俏的装扮，如今瞧着面前娇憨秀美的小姑娘，忽然想，或许姑娘家的就喜欢这些。

　　也不知什么缘故，燕玥竟是主动提出要与她同乘，宁晏总不能拒绝，便跟她一道上了马车。

　　如霜心疼地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姑娘，会越来越好的....”

　　如月比如霜年纪小一些，还有些懵懂，见如霜泪如雨下，心里有些慌。

　　燕翎骑马随行。

　　宁晏顿时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一时失嘴，抬起明亮的双眼，“我小时候听外祖父说过....”

　　燕翎总觉得这小丫头有事瞒着他，却也不好意思多问。”

　　宁晏顿生几分感触，这段时日虽相处不多，却也感受得到，燕翎对她的让步。”宁晏并不上心。

　　燕翎见她半晌不吭声，也意识到什么，缓慢起身，转过身子看着她。

　　宁晏将书本搁在炕几上，朝如月使了使眼色，如月寻了她惯用的紫砂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宁晏接过抿了一口，心里无端涌现一抹疲惫，

　　“他若想，自己会留下来的....”

　　如霜闻言眼眶闪出一些泪花，知道宁晏这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宁晏顺着他视线往里望去，登时脑筋一跳，忘了问燕翎意思了。”

　　“无碍的。

　　宁晏跟着他出了门槛，对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声屈了屈膝，待人出了院门，方才折回来。

　　燕翎没有走的意思，宁晏自然邀请他一道吃饭。”招来门口候着的云卓，吩咐他去书房取书。”

　　宁晏喜滋滋道了谢，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原先上头安置各色珍贵的瓷器与古董，如今却摆着一些七七八八的玩意儿，有小盆的花草，还有一些彩绘的瓷娃娃，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倒也笨拙有趣。

　　这姑娘字如其人，一个字，美。

　　宁晏跟着站起，书本被她抱在怀里，像是受教的学生，眉睫细长密集地遮住眼眸，瞧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燕翎出入皇宫，见惯美人，再美的人在他眼里，美则美矣，皆是绣花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