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危吟眉道:“臣妾是皇后。”
他低下头看向妻子,她那沾着雪雾的浓长眼睫,簌簌颤抖了几下,更托出她情态楚楚。
少帝打量她许久,忽然轻笑一声:“皇后何须与摄政王这样避嫌?
危吟眉心忽就砰砰跳得厉害,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犹犹豫豫,鼓起勇气问他:“为什么想要娶我?
危吟眉挂耳珰的手垂落下来,心里隐隐浮起一层不安——
少帝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她的椒房殿,今日不仅一反常态,态度还这样和煦。
而谢启疾病缠身,太医曾言活不过弱冠,裴家怎愿自家女儿嫁入宫去守活寡?
“皇后,只要你答应朕昨夜的要求,朕便信你待朕的真心,待事成之后,朕给你皇后应有的尊贵,与你重修琴瑟夫妻之好,如何?
她张口欲言,谢启压下声音:“不必急着回绝,今晚你有一整个酒宴可以考虑。想起昨夜他说的一番话,危吟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待最后一根簪子插入云鬓之中,危吟眉提着裙裾起身,少帝在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一只手递过来。”
危吟眉檀口微张,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当夜,谢灼的母妃畏罪自尽,吊死于宫中,紧接着,更多证据扯出,崔家通敌的罪名确凿,崔家阖族儿郎流放,谢灼也被押送去往藩地。
危吟眉面色霎时一白,步伐顿住。
侍女云娥拿出帕子替她擦汗:“娘娘从昨夜回来,就受凉发了热,一直睡到现在,奴婢不敢擅自唤娘娘起身。
宦官在一侧回道:“陛下,摄政王尚未前来。
所以他对危吟眉说:“娶你正好。
谢灼离开了四年,她从皇太孙妃,先后成了太子妃,如今又成了中宫皇后。
随行的宫人亦步亦趋,跟在帝后二人身后。
“我与母妃坦白了想法,她并不拘束我。
她鬓发散乱,倒在枕头之上,心口仍在悸动。
这无声的抗拒,令谢启眉头皱起。
四周宫人簇拥着危吟眉前行,这进退维谷的局面,已经不容她后退一步。
危吟眉心口跳得厉害,待清醒后又觉梦境荒谬,谢灼是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还会低下头再来找她纠缠不清?
也是那个冬日,谢灼的母族被指通敌叛国。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些对未来的遐想,会一夜之间化成了烟云。”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道闷雷,狠狠落在耳边。
一只手伸出拨开纱幔,光亮泄了进来。
隔得太远,众宾也不知少帝说了什么,只见少帝眉心微皱,摆手制止。
她扯他袖口,羞涩又腼腆:“你说啊。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摄政王?但成大事不顾细谨,有时候必须做出些牺牲。”
危吟眉转过头去,双目渺渺望着廊下的飞雪。
必要的时候,谢启会逼她一把,他总有办法让她答应。众人只觉如沐春风,纷纷应是。
他的妻子实在貌美,又一向不争不抢,乖巧温顺,纵使谢启对她无多少感情,都忍不住心软半刻。
她是皇后,又怎么能被他送去勾引摄政王?”
她不单单提摄政王,更提了皇帝和其他边关将士,将避嫌的心思摆到明面上。”
谈到母妃时,少年眉眼弯弯,脸上流露出许多温柔。
谢启道:“走吧,皇后,摄政王在里面等你呢。
皇帝不拘着众人,大殿下方便响起交谈声来。
待这二人坐于上首,少帝示意众人平身,发现下方左手边空了一众位子。”
他又补充了一句:“今晚有宫宴。”
他也不回答,就逗弄怀里的猫卖着关子,眼睫上沾着雪,眸中笑意潋滟如水流动。这大雪天道路湿滑,策马极其困难,七叔一时在路上耽搁了也有可能。”
谢启又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有话。”谢启示意她免礼,撩袍慢慢坐下。
谢启温和一笑:“既然醒了,就起来梳妆吧,外面天快黑了。
今日,叶婕妤走到皇后身侧,眉目展笑行礼,一边让宫人去天子身侧再摆一张玉几,要与皇后一左一右平起而坐,陪伴君王身侧。”
从来这宫中设宴,只有众人等皇帝的份、没有皇帝等人的道理。
就在她的梦里,谢灼归京成了摄政王,将少帝废黜,自立为帝,更将作为皇后的她囚禁在未央宫里,肆意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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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金碧辉煌,烛杖耀目,殿中一顶香炉袅袅吐出青色的烟气。
他看着床榻上的人,她光是衣裳不整的卧在那里便有一种脆弱的凌乱之美,那潮湿沾在两鬓的碎发,那嫣红显得几多病态的樱唇,那沾了薄薄汗珠随着喉咙哽动而微微起伏的雪白锁骨,都让她看上去如同琉璃般易碎,一触就要碎开来。”
“朕可是听到你在梦里唤他的名字了。在臣妾的梦里除了摄政王,还有陛下您。
少帝听闻后,倒并未动怒,只微微一笑:“那便等七叔来再开宴吧。”
危吟眉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榻边还立着一个人,谢启不知在那里立了多久。
见她无动于衷,谢启便主动握住了她的一只柔荑,带着她往外走去。”
她尚未回答之际,谢启已转过头来,唇角笑意深沉:“皇后,你该见见你的旧情人了。
等摄政王前来的期间,嫔妃之中叶婕妤款款现身,走到帝王案前行礼问安。
众人心中明镜似的:少帝对皇后的怨气怕是还没有消去。”
她的父亲曾是四品副将,早早殒命沙场。
谢启见她面如金纸,声音带了几分笑:“怎么皇后,你不想见摄政王吗?
从听到“旧情人”三个字,危吟眉喉咙便一阵发紧,冷汗从后颈一路滑下落入衣裙里,敏锐地捕捉到少帝在意什么。
姨母裴氏,想从娘家裴家挑选出一个女郎入宫做儿媳,选中危吟眉,就是看中她父亲去世得早、好拿捏。
少时谢灼不断入她的梦,是她少女怀春的如意郎君,可如今却成了她的梦魇。”
“至于梦里唤摄政王的名字,也是臣妾一时梦魇,神志混沌。
“皇后醒了?
此前皇后被禁足的三个月,后宫中大小宫宴,皆是叶婕妤陪伴在少帝左右出席,一时风头已盖过皇后。
危吟眉从梦中醒来,额头上缀满细细的汗珠。若没有天子的旨意,大概此生都不能归京。
他夜夜入她的梦,成了她的心病,纠缠着她的心,让她绞痛无比,心快要碎裂开。
他本该是那样坐于云端的人物,风流无拘,如今却因母族,被天子放逐。娶一个家世不高不低的贵族女郎,对他来说最好。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他们会拜堂成亲,两不相疑,和天底下所有结发夫妻并没有不同。
“娘娘,您醒了?
危吟眉眸中波光晃动:“重修旧好?”
她清楚地知道,他的话没有说完。
危吟眉涨红了脸,低头也不说什么,手脚笨拙得要命,慌乱帮他去系剑穗,心中涌起如潮水般的甜蜜。
梦里他那样的绝情,那样冷漠,对她不冷不热,却又对她肆意妄为,翻来覆去将她折辱,好像他们过往感情都不曾存在过。
少帝伸手轻揽住她的肩膀,与她一同往前走:“朕并非狠心之人,会舍得让自己的妻子去以色侍人。
今晚宫宴她便会明白这个道理。
可与其说是去藩地,不如说是圈禁。”
危吟眉抬起头,望向那风雪之中矗立的宫殿。
少帝听了却付之沉默。
他是闲云野鹤的性子,没什么勃勃野心,虽然从小被捧着长大,但上面有好几个哥哥,皇位大抵是落不到他身上的。
舅父舅母反复劝她入宫,更拿对她们母子三人的恩情要挟。
伴随着一阵悠扬的编钟声,帝后二人现身。
从她听说谢灼在西北起势,屠异族、诛乱党、斩判臣,到三个月前,他发信一封来长安,和少帝要了摄政之权,成了摄政王,他终于变成了她的梦魇。”
宫中总是有大大小小的宫宴事宜,危吟眉并未多想,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坐到梳妆镜前,抬起头来,通过铜镜观察身后人。
这里是椒房殿,不是未央宫。”
少帝平易近人,眉间含笑。
四目相对,少帝目光熠熠,轻轻一笑。但他不打扰她的考量,转头双目正视前方路。
二人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远处宾客们鱼贯走入大殿,喧闹声陆陆续续飘来。若自己不答应,那么只会得到与他承诺截然相反的下场。
危吟眉后退一步,双袖拢起行礼:“臣妾从昨夜回椒房殿,便卧病在床,不知今日宫中有宴,更不知摄政王与边关将士会出席,骤然从陛下口中得知此事,难免心中诧异。”
少帝说话语气温和,似循循善诱般。
危吟眉被握住的掌心不自觉地收紧,走在长廊上,却听身边人开口:“等会宫宴,皇后知晓都有什么人参加吗?
只是不知为何,帝后之间始终相隔一臂距离,如此疏离的模样让人不免想到前些日子,少帝为了叶婕妤小产责罚禁足皇后一事。”
第3章、重逢
皇帝的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含玄机,逼着危吟眉必须谨慎回答。”
到最后她满面通红,他才不笑了。
少帝谢启着冕服,皇后一身明丽罗裙,站在一起,端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不管她愿不愿意,入宫已成了事实。”
云娥话语一落,转身对着身侧人行礼:“陛下,娘娘醒了。
她扬起面庞,那张白皙如清瓷的面颊上神色沉静,毫无慌乱,与少帝目光相接,仿佛她无甚心虚,话语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