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辰霜的心猛地一跳，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些什么。

　　他微微垂首，冰冷的面具靠近她小巧的鼻尖，声音又沉又哑，还带一股狠劲：

　　“你只有活着回来。话音刚落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跟上了他的部下，朝城墙走去。

　　辰霜上前一步，语笑嫣然，用有些生疏的祁郸语柔声道：

　　“这位大哥莫怪。丑陋无比。

　　仿佛知道她跳得是什么货色的凌波舞一般。”

　　辰霜颔首，回身正要招呼一众舞姬，手臂却被突然拽住。

　　她见那祁郸兵仍是将信将疑，便盈盈上前，笑意盎然，十指柔荑轻轻抚过祁郸兵握着弯刀的手，道：

　　“大哥，我们急着给巴果将军献舞呢，就快饶了我们吧。

　　若是从高空看去，整个队形，有如一朵水芙蓉正缓缓盛开。

　　辰霜急忙上前揽住他的箭袖，低低问道：

　　“殿下会遵守诺言，事成之后，许我真容相见的吧？

　　红衣窈窕，绢帛丝滑，衬得一个个美人，柔情似水，风情万种。此时却同时望着翩跹堂中的舞姬，目不转睛，眼中冒光。众目睽睽，他也不好在手下面前显得自己这般心急，可腹下渐渐升起的淫-欲已然按捺不住。”

　　巴果赞正搂着一个宠姬在怀中玩弄着。”

　　众将纷纷应和奉承道：

　　“小巴果将军知大人在肃州守城辛苦，特派舞女前来祝寿，实在难得，大人真是洪福齐天……”

　　无非是一些投人所好，兄友弟恭的马屁。别死了。

　　唯有巴果赞怀里的那个汉人女子，轻轻勾起小巧的嘴，含着刻板的笑意，看她的眼神，似有怜惜，又有不屑。

　　辰霜身形影动，每每起落和开合都会引来满堂喝彩。”辰霜将重音放在最后四个字，故意强调道。

　　叱炎紧紧将她拽到身前，力气霸道，目中淬火，似是在生气，却最终不发一言。

　　只是飞快地将什么东西抛给了她。

　　那便是她的起手式了。

　　走来的巴果赞向前一扑，却只扑到一段水红色的披帛，像是一条涓涓细流，从他怀中不断抽走，飘去。

　　静谧依旧，一切如常。他硕大的身躯从座起身，赤着一双褐色的大脚，“啪啪”落在木质的地面上，向舞姬走去。

　　未等她回话，他转身欲走。

　　她神思恍然，有一种错觉，仿佛她正身处长安，在幼时的宫殿里跳一支舞步凌乱的宫廷曲。

　　进了肃州城侧门，辰霜听到身后的男子往前一步，与她并肩。”叱炎俯身，贴着她娇小的耳垂说道。

　　几个舞姬得到了指令，各自散去，立定在指定的位置上去开舞。

　　一行黑衣人隐没在夜色中。

　　辰霜低眉，未等他走近，便率先甩去了肩上的披帛，抬臂小碎步后退，扭动身子绕着散开后落下的披帛旋身一周。

　　好像在借由她的舞姿，窥见天俾万国的大唐往日的盛世繁华。他是我的护卫，因为自小生得面目丑陋，恐吓坏了人，便一直戴着面具不曾摘下。

　　叱炎没有动她，只是将不远处一座高楼指予她看，语调凝重：

　　“巴果赞今日在那楼里摆寿宴。

　　在祁郸已是多年不见如此标致的汉女，他越看这领舞的汉人舞姬便越是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上手。”

　　“丑陋？

　　辰霜抱胸接住，一看，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那柄银雕匕首。你只需按照计划拖住他。请殿下放心。误了时辰，你我都要挨骂的。

　　待披帛再度落回她肩上，她一对细长的小臂从薄纱中捻袖穿出，葱白的十指交叠盘和。”他顿了顿，沉声道，“我会速战速决，你勿要多事，等我来杀巴果赞。

　　总算是有惊无险。”

　　祁郸兵心口一酥，反握住她的手想要搓揉几下解解馋，却被那女子轻轻抽走了手。

　　角楼白壁镌有繁复的彩画，堂前燕尾飞翘入檐。

　　那角楼平地而起，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屹立在肃州城正北中央。

　　可偏生她们这舞有招有式，一时半会无法终结。

　　辰霜转身，与他们相背而行，领着一群舞姬走向夜幕下雄伟又深沉的角楼。

　　为首的，一看便是个汉人女子，肤白胜雪，身姿如燕，施施然对着主座之上膀粗腰圆的壮将走去，行礼用汉语道：

　　“小人奉巴果臧大人之命，携舞前来，特为大将军贺寿，作唐宫凌波舞。

　　可他没有给她机会再确认。”

　　她不放心，动手前，仍想要再求他一诺，作为此趟出生入死的慰藉。

　　一排清丽的山水屏风和腐坏的雕栏玉砌之中，一群蛮夷的祁郸大将们在开怀畅饮，实在有些违和。堂内众人亦是看得如痴如醉，宽敞大堂之中不知不觉挤满了人。否则，你到死也看不到我的真容了。她缓缓下腰，仰头望着角楼的穹顶，斗拱颀大，举折和缓，无一处不是赫然唐风。那小美人也是个汉人，裹着一袭翠碧色的雪絮袄子，内里却穿得十分清凉，露出一角鸳鸯色的肚兜，赤着皎白的肩和手臂，一双灵动不已的杏眼往来人身上瞧。

　　辰霜转身，错过那女子的目光。

　　她回道：

　　“我既已答应为饵，必会为殿下拖延时间，迷惑敌人。

　　他在座上眯着眼，头颅随着节奏摆动，望着堂前盛开的一朵一朵红莲和对他笑靥如花的舞姬们，心神如随波逐流，荡漾起来。她仍是对他笑着，笑得他心神一颤，在她温声细语的催促下，他忙不迭给她们一行人让开了道。

　　她以为叱炎是要报复她刚才的出言不逊了，向后退了一步。

　　叱炎扫了一眼握住他手臂的那只嫩白的手，又回身走近她，高大的身影压迫着她。

　　“对。

　　众将哄堂大笑，他也不恼，笑哈哈地举杯道：

　　“我这弟弟倒是懂事，人没来，还不远万里给我弄来这么些美女。

　　僵持之下，众亲卫个个彪形大汉，此时面上皆是汗涔涔，不敢轻举妄动。”

　　辰霜心思沉定，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角楼，远远传来饮酒作乐，歌舞升平之声。

　　“用来防身。

　　所谓凌波，说的正是这水中芙蓉，凌水开放，俏而不妖。那些围观的祁郸人，有的持着弯弓，有的配着尖刀，皆是凶神恶煞的异族悍将，吃人不吐骨头的模样。

　　她腾跳落地后转身，借机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祁郸兵重复了一遍，露出怜悯的神色，又看了看这个一动不动、气势吓人的男人。

　　虽没有碰到她一丝一毫的肌肤，却让她耳廓红像火烧云一般散开。

　　可惜，她却是身处一座大唐遗弃多年的肃州刺史府，在异乡人面前，重温那场瑰丽的旧梦。已在肃州守城多日、百无聊赖的巴果赞听得舒心，大口饮着回鹘人留下的美酒，飘飘欲仙。

　　辰霜和一群舞姬出现的时候，在场的人明显停下了取乐之声，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们身上。形状有如含苞菡萏。

　　他闻言放开了小美人，将手中的酒杯一把掷于案前。

　　巴果赞的寿宴开在内里宽敞的首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