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他离得只有两丈远，危月的骑射是谢灼手把手教的，不说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但射程这么近，危月若是展臂搭弓，心无旁骛地对准他，谢灼必定死在他的箭下。

　　而他呢，不过是被发配到边疆圈禁的藩王，罪臣孽子，坠落云端，哪怕想要东山再起，名字也注定要被血浸透。

　　他所有的计划都是一环扣着一环。”

　　小胡太医剪刀裁下一块纱布，看一眼苏祁：“一点事都没有。

　　耳边传来苏祁的说话声：“当初你归京时，口口声声称不喜欢危吟眉，但凡不投入真心，少沦陷一点，如今也不用受这样大的情伤。

　　至于裴家的计划，谢灼早就查得一清二楚。

　　谢灼轻笑了一声，他的世界安静了下去。

　　一墙之隔，他在雪地里等了她一夜，大雪淋满肩头。

　　他不是没想带她离开过，可北地遥遥，山高水远，归京只怕永远遥遥无期，他带她去做什么呢？”

　　苏祁一时震惊地瞪大了眼。”

　　小胡太医明显是被谢灼这举动给气到了，“做什么？春日里一同在姻缘树下许愿，她往水里送出花灯，灯中写下他二人的名字，笑吟吟地看向他。一个月就差不多好了。

　　谢灼没有将危月放在眼里。

　　谢灼回营，进了危月的帐篷，找到了他和危吟眉往来的信件，看到她在信上催促她的好弟弟，该动手除掉他了。

　　雪国的冬天极其冷，他只带了三千骑兵去抵御敌国的大军，却被流矢击中胸膛，在他意识殆尽前，眼前浮现的是她的面容。”

　　不投入真心吗。”

　　殿内一下安静了下来，二人都知道阎王爷正动怒，心里不好受呢。

　　苏祁道：“你的属下给你送过的女人不知多少，什么尤物没有？

　　这一刻的恻隐，断送了他唯一有可能射杀谢灼的机会。

　　苏祁看了会，询问道：“既然你没受伤，那为何要瞒着外人，说你身死了？

　　他抬头仰望天际，雪落进眼睛里化成泪珠，疼痛袭来，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眼前浮现的只有她。

　　可笑啊，谢灼将危月拉扯大，这般信任他，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他却为了危吟眉与他叔侄反目。

　　那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箭鸣声，但常年来行伍的经验，让谢灼一下就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唯一的意外，便是危吟眉。

　　世事如沧海，秋山又几重，如今相逢只能在梦中。

　　在与危吟眉情爱的纠缠一事上，危月根本不配。

　　危月是真的没想杀他。”

　　苏祁愣怔：“自己捅的，做什么？他们想要他死，谢灼便顺势而为，伪造出死的假象，让他们放下所有戒备，他留在京城的文官，会继续执行他此前下达的命令，将裴家彻底铲除。

　　可羽箭飞来，只堪堪擦过谢灼身子，射中了他胯.下的马儿，马儿哀鸣一声，前蹄一弯，向前重重倒下。危月到底有没有射箭伤你？冬日里晴雪穿空，他与她同坐门槛上，酝酿了良久，却故作漫不经心，却说想要娶她为妻。

　　那箭是朝他射来的。

　　她是帝国的皇后，高高在上，娴雅淑良，百年后会与皇帝的名字一同写入史书。他人其实根本没受伤，身上这刀，是刚刚回来自己捅的。鲜红的血从喉咙里涌出，溅在雪白的雪地里。

　　到底是那箭的主人，太过优柔寡断，不够狠心果决，所以反受其乱。”

　　危月有没有伤他？实则只是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及经脉。你这样算计人，哪个姑娘嫁给你都是被你祸害。叫心上人心软呗，他一回来，就来太医署找我，问捅人胸膛上哪个地方，瞧着伤势严重，又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孤身一人去了北疆，一点点摸爬滚打，想要往上爬。已经年关了，宫闱深深，她是不是在椒房殿取暖，与宫人聊着闲话，又或是与她的夫君耳鬓厮磨，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可谢灼发现了他的背叛，又怎么能再留下他？

　　他想到了被发配离京的那日。

　　沉默了好半天，殿内只听得见包扎发出的窸窣动静。”

　　二人苏祁嘴上说不原谅，但到底还是与谢灼共情：“你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不容易了，这样低三下四，若是皇后还不原谅你，未免有些过分了。”

　　他问胡太医：“伤势要紧吗？”

　　苏祁回神道：“谢灼你真的是坏透。

　　谢灼转头，那一刻看到了危月含泪搭着弓箭对向他的动作。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在危月的箭射出的那瞬间，他能看出危月的动摇、内心的挣扎。

　　少年时的惊鸿一面，他们一起出游上元节，夜空火树银花，犹如不夜天。

　　他翻落下马，跌跪在地。”

　　在这话落地后，一直以来没有说话的谢灼，终于睁开了双眼，修长的指尖抵着额穴。

　　谢灼喉咙滚动了一下，眼前浮现起了那些场景——

　　马蹄扬起，尘土飞扬，谢灼在策马追击敌寇，他射出最后一箭射出后，身后也传来了箭簇声。他让下属去裴家给她送信，想要见她最后一面。

　　大雪飘扬，朔风卷起。

　　一切美好的、易逝的，都犹如黄粱一梦，似过眼烟云，大抵都要散在风里了。

　　至少在那一刻，谢灼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胡太医揭开纱布一角，将伤疤露给苏祁瞧：“看着触目惊心，是吧？”

　　谢灼道：“再说就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