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我很矛盾，一方面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另一方面，我又觉着我之所以那般无能不招人喜欢，都是因为您对我管得太多。”殷夫人吩咐道。

　　“是。”

　　“去把她叫来，叫她一个人来。可有些事情，一辈子就只有那一次机会，若是错过，除了抱憾终身，痛苦终身，是再也无法补救的。

　　“我承认你的出生有你祖父一份功劳在里面,毕竟若非他用杜姨娘母子逼着你父亲,以我与他的关系，是绝不会再有佳善佳臻佳贤和你的。他是你的夫婿，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让他上战场送死？

　　殷夫人平缓了一会儿情绪，洗了把脸，唤来芊荷问道：“三奶奶现在何处？”

　　芊荷道：“方才看到她和三姑娘一道去了三姑娘房里。”殷夫人情绪不稳，大喊大叫。

　　“自从有了你之后，这十几年来，我不争不抢，就算有人欺负到门前，也从未想过要狠狠地报复反击回去。也许是因为从小没有得到过爹的关爱，和祖父关系亲近之后，我真的从心底里崇拜和尊敬他。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出征？每一季三身新衣？

　　“凭什么你必须得去？”

　　“图他不要像我父亲一样，一生心力交瘁，天不假年，抑郁而终。”

第151章

　　“最后再疼你一次？我学武是为了我自己，可是我学刀，就是为了祖父而学的。是因为祖父往年建下的功勋，还是因为祖父此次强拖病体的出征？”殷夫人歇斯底里泪流满面地喊完，忽然反应过来，道：“是念安让你这么做的对不对？我不想让他带着后继无人的憾恨离开人世。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帮他瞒着我，纵着他闯下如此大祸！你最该对得起的人是我！是你外祖母得到消息写信给我,说我既舍不得你大姐,不想和离,那就一定要生个儿子出来,将来才有依靠。

　　“祖母强势，而我父亲本就不是桀骜的性子，又被孝道压着，处处受限，挣不出生天，到最后，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志向，听从我祖母之命去考科举。”

　　房里空气安静，徐念安的声音缥缈空灵，听着像是来自记忆深处的回响。”赵桓熙看着她的背影哭着喊道。从小到大，一直庇佑你，让你安享尊荣的，是我！你父亲放弃的是他的心之所向，而桓熙上战场，是被逼的！他也曾意气风发，扬言要做天下第一工匠。你五叔，自幼习武,根骨也是极好的，还有你祖父亲自带着，可就是这样，他还是折在了战场上，折在那什么古德思勤的手下。”

　　说罢她将脸颊上的泪一抹，就要往门外去。是了，若不是她有意纵你，你怎可能瞒着我闯下这样天大的祸来？”芊荷看了眼主母通红的眼眶，低声应答着下去了。”

　　“祖父还未醒来，他若不想去，谁会逼他去？可是，你娘我忍着恶心与他虚与委蛇十几年，直到三十岁那年才生下了你，你娘我所受的苦，难道不比他们任何人都多吗？他可以很温和很慈爱，但他不会对你笑。赵家这么多儿孙，凭什么就得你去？我父亲年少时，非常喜欢土木建筑，为了画一张图纸，常能废寝忘食。是我用殷家给我的陪嫁，养活了你！祖父给你什么庇佑了？娘十七岁嫁给你父亲, 第二年他就带回了杜姨娘。如果你此番出征回不来，她就得为你守一辈子寡，对着你的牌位毫无倚仗毫无希望地过一辈子，你忍心吗？您事事替我打点周全，我就像一只被您关在笼子里的鸟，没人能伤害我，但与之相对的，我也失去了自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辈子都没能与自己和解。

　　“后来念安来到我身边，她教会很多道理，我也理解了您的做法，知道想让您放手自己就得先立起来，不让您操心才行。我父亲放弃的是他自己的人生理想，只要他自己能看开，没有外力会影响他。”

　　赵桓熙双目红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殷夫人的房间，独自一人去了芝兰园。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好好地长大成人，一切的宽容和忍让，我就当是为你这一生的平安康健积阴德了。除了跟着他学刀，我还跟着他学习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徐念安站在堂中，看着面色冷肃的殷夫人，缓缓点头：“知情。你让娘这几十年的心血都毁于一旦，你更是剥夺了娘继续活下去的信心和希望。”

　　殷夫人痛苦万端,指着他道：“说一千道一万,你不过是为了不让你祖父抱憾而去,不惜让我老无所依不得善终罢了！我找她去！你才练了多久的武？

　　没一会儿，徐念安来了。

　　“娘，与她无关，这是孩儿自己的决定！

　　“赵家这么多儿孙，祖父也只把爵位传给了我。娘，求求您，不要让我抱憾终身痛苦终身，您就当是，最后再疼我一次吧。”徐念安平静道。老仆告诉我，那是我父亲的东西。他考上了，可是从那以后，他脸上的光彩也没有了。就这一回。按着娘的性子,从那时起就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

　　赵桓熙惶急摇头。”

　　赵桓熙抬袖子擦干眼泪，仰头看着殷夫人道：“娘，祖父此番病重，不知还有多少时日留给他。他总是默默地出门，默默地回家，默默地看书……我一度以为，他就是这样不苟言笑的性格。”

　　“身为赵家子孙，在祖父的庇佑下安享尊荣？至少让他知道他没错看我，至少让他知道他的孙子赵桓熙，有这个勇气代他出征。三郎和他不一样，他面对的是家国大义，他想去，您不让他去，他自己放不下，成国公那些人借此攻击他，他将面临的是内外交困，而且是一辈子。”

　　赵桓熙眸中泪光闪烁,诚恳道：“我知道,我去，可能会死在那里，可是不去,我会生不如死。这让我不得不去想，皇上为什么会答应？祖父越过父亲立我为世孙，有违礼法，但皇上还是答应了。”

　　殷夫人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他并不宽厚的肩膀，道：“哪怕你真的不为娘着想，那你想想念安，她和你成亲刚满一年，她才十九岁，她膝下还没有一子半女。

　　绝望到极处，殷夫人噗通一声与他对面跪下，迎着赵桓熙惊吓的目光求道：“娘疼了你那么多年,你也反过来疼娘一回好不好？若不是祖父病倒，他不会上战场。

　　“桓熙主动请战一事，你知不知情？你到底图什么？”殷夫人缓步走到他面前,俯着身手捂着胸口流着眼泪道：“娘正是因为疼你，才不让你去啊。值多少我还给他就是了！有些事情就算当时错过了，过后还能有机会弥补。直到他去世后，我在他书房榻下发现一只上了锁的箱子，箱子里是各种与土木兴建有关的书籍，还有许多手稿。他一直郁郁寡欢，三十五岁因病去世，在我祖母身边过完了他被安排的短暂的一生。以前不懂事时，我甚至还因此偷偷埋怨过您。”

　　“从小，我就很少能看到我父亲的笑容。这么多年，赵家给你什么尊荣了？每个月二十两银子？”

　　殷夫人几乎是立即反弹，“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赵桓熙泪如雨落，说不出话来。你会是个什么后果，自己想象不到吗？你自己一个人上战场。

　　殷夫人呆住，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殷夫人劈手就把桌上的茶杯砸在了她脚边，厉声斥责：“我还叫你要帮我劝他不要做傻事，结果呢？

　　“从小到大，是您一直保护我庇佑我，怕我受伤怕我出事。你呢？我从未见过我父亲摆弄这些，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他的东西，就去问伺候他的老仆。

　　殷夫人停在房门口。可是，我祖母不同意。”

　　殷夫人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哭着诉说的儿子。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孩儿身为赵家子孙，这么多年来在祖父的庇佑下安享尊荣，如今赵家有难，祖父有难，孩儿不能退缩不前。

　　殷夫人屏退下人，令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