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闻声，迟滞地抬首，一双血眸与她四目相对。
崔焕之将早已备好的月白狐毛氅衣披在她单薄的身上，微微俯身为她系好领结，柔声道：
“我来接你回凉州了。”
“如今萧帅带兵深入峒关，已是一月未返，踪迹难寻。
杀疯了眼的诸人置若罔闻。”
“今次回鹘卷土重来，必是有诈。”那官服男子目露惊恐，捂住唇角溢出的鲜血，一步一步朝白衣女子爬去，拜道，“殿下，萧长风胆大妄为，必须即刻处置，以振军心！
她似是没有看见他，而是朝着那个身后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寒彻入骨，道：
“长风将军莫要错认。
祥和不再，血雨腥风。
漫天席地的大雨之中，他血染的眼帘逐渐模糊，素白的身影决然消散而去。
辕门外，辰霜一一点过要从回鹘王庭带走的人。
遥祝殿下，此生安乐，百年好合，儿女成双，金玉满堂。
那个少年身侧, 背身立着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女子。”
那白衣女子冷笑一声，侧身而立，自上而下低睨着那个少年，声色冷冽，一一叙道：
“月余前回鹘大军兵临峒关，圣上圣旨颁下，河西节度使萧怀远拒不出兵，乃是抗旨不遵。
她最后一个上马，踢蹬甩鞭，策马驶离。
浓重的腥气翻涌上来，叱炎望着胸口大片溢开的血花，钻心之痛到了极致，已近麻木，忽然又转为释怀。察觉到面上细微的痛感，叱炎抬手抚向眼角，指腹的几滴鲜血映入眼帘。
这一回，是回鹘的叱炎，在如此洞房花烛的良夜，缓缓阖上了双目，再一次孤身一人，拥抱死寂。还请……还请公主殿下明鉴！
他像是一个看客，与那少年没有对话, 却好似能感他所感，知他所知。这般，就不像了罢。
方才鼓乐喧天的喜宴已是酒倾桌倒，人群大散，哀鸿遍野。
权衡之下，二人最终召回余军，鸣锣收兵。
一道极细的血线横贯他的眼窝，与他眼中的猩红连绵一片。”
“今日，回鹘不过在峒关外屯兵数百一千，长风将军却要只身领河西余军前去抗敌。叱炎双腿一软，似是感到自身的膝侧也痛了一下，几乎要随之跌倒。”
白衣女子缄默不语，官服男子见状疾步上前，一甩手中拂尘，朝那少年啐道：
“长风将军，若是你和你父帅一般，投了回鹘一去不复返呢？待圣上震怒，连下十道圣旨，萧帅才肯发兵。
困兽犹斗。”她死死盯着崔焕之和帛罗，威逼二人下军令停战。
只见少年死死咬着唇，双臂撑在地上，不肯低头，高声道：
“我没有叛变，河西军没有叛变！”
白衣少年猛然抬头，明亮的一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那双寒眸，咬牙道：
“回鹘狡诈，以老弱病残列于阵前模糊试听，迷惑圣上，父帅挥泪出关，死生难料，临别前唯嘱咐我要死守峒关，死守凉州。”
一道素白的身影挡在二人身前，神色淡漠，纤尘不染。”辰霜朝混战中的河漠兵陇右军和玄军大声喝道。他的命，是我的。惊怒交加间，他竟开怀大笑起来。
“住手。”崔焕之拔出腰间的佩剑，尖刃直至地上动弹不得的男人，恶狠狠道，“我誓要报当日陇右军战败之仇！只是这一回，她并未穿红衣，神色也全然没了之前梦中那般缱绻柔情。
浩夜无边，长空如洗，云销雨霁。”
她的目色何其温柔，手中的利刃就何其刺痛。
***
辰霜等三人来到喜帐外。要杀，也必须由我亲自来取。”
“你这阉人住口！”
“让我来！
命悬
叱炎像是溺进了一片沸海里。”帛罗望着地上身躯仍在颤抖的男人，“让我杀了他，为我阿耶报仇！宴海公主毕生之功德，莫要因我而一朝散尽。还请殿下允准，准我出关抗敌！谣言四起，说萧帅已投降回鹘。”
外头的雨水瓢泼入内，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血水和雨水交融，混流而下，泅染了他苍白的面色，目光是一如既往的狠戾阴鸷。他胸间虽未中刀，可心口早已是撕裂般剧痛。沉黑的夜色像是无上的命数一般，将底下奔涌的众人覆载其中。如此甚好！
空洞对空洞，泪光对泪光。
一片迷蒙中, 他看到前面的城墙上立着一个白衣少年, 身上竟似甘州城上巳节那日他穿着的那身雪白长袍。”
她眯起那双秋水般潋滟的眼，声音低幽，却如有千钧之力，震人心扉：
“长风将军，莫不是要随你父帅投敌？
就在那个少年身后，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伛偻男子蹑着碎步，掐着雌雄莫辨的尖声响起：
“大胆反贼，见到公主殿下还不速速跪下！
梦境接连不断，一个又一个, 虚幻而又真实, 将他本就荒芜的记忆层层打破，搅乱，像是在抽丝剥茧, 又再度重组。
“你，你这反贼竟敢殴打圣上监军！
视线中, 茫茫一片。她雪白的衣袂被风吹涌而起, 如同骤雨来临前的云卷云舒。
他缓缓抹去眼角的血痕，似是满意般笑道：
“甚好！
朔北吹来风沙阵阵之中, 城墙角落里伶仃的旌旗迎风猎猎，朽败的旗杆已是摇摇欲坠。
他觉得那个女子身材举止，分外熟悉, 忍不住上前一看。”少年猛地敛衽起身，将身旁弓着脊背的男子一拳打倒在地。圣上的凉州，谁来守？
梦中只有无尽的漫漫长夜，举目看不见一丝天光。
酒醉的玄军毫无战力，任人宰割。
辰霜于疾驰的马上转身，雪色大氅在背后纷飞不止。你们河西萧家，真当凉州是你们自己的地盘儿了？
“辰霜你……”帛罗与崔焕之齐声惊道。
“无辜平民不可动，玄军缴械者不杀！
而是亘古寒峰一般的冷硬和清绝。”
他话音未落，少年身后黑压压一片的将士竟纷涌而至，龇牙裂目，举刀向那倒地的官服男子而去。
“此次偷袭我只为归唐，并非要挑起大唐与回鹘，河漠诸部的战乱。
锋利的刀尖刺破他的皮肉，一点一点从眉骨划向眼底。城楼上狂风烈烈不止, 那个女子风姿动人, 身形单薄, 静如冰山。父帅不可能叛国！”
那个站得笔直的白衣少年被踢翻在地，被迫朝那女子跪拜。
此生，从未有过一刻，如此畅快淋漓。
似有感应, 她微微偏过头, 露出一道新月般皎洁的侧脸。他周身滚烫又潮湿。”
这下，叱炎完全看清了，这个女子的背影竟是他梦中女郎的样子。
辰霜不语，蹲下身重新拾起那柄黑铁匕首，幽声道：
“不可杀他。她最后一次回望风烟滚滚的王庭玄营。
辰霜看得浑浑噩噩，脚力失控，向后一个趔趄，要跌倒之际，却被一双手扶住。”
“辰霜，你没事吗？
“这一刀，是替大唐公主刺的，以祭她在天之灵。
她回身，看到从帐外冲进来的帛罗和崔焕之。
笑声低厉，带着几分嘶哑，像是被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破了喉。”她缓缓转过身，面容清冷，眉间凝着冰霜一般的厉色，朝着一脸茫然的白衣少年道：
“我乃大唐公主李清河。
此生，再也不见了罢。
巍峨的城楼之上，连绵数排的火杖悄无声息地熄灭在黑暗中, 唯有被乌云荫蔽的月色偶尔泻下，那片幽芒, 是天地间唯一的亮色。司徒陵、香芝、凝燕、绡云，穆护，还有帛罗，一个不落。峒关若失，凉州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