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是玄王从肃州归来,鹿茸大会后他奉可敦命去玄王帐中探病,再度见二人在榻上交缠,活色生香。可是为了脱身且不累及他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上上策。
他握着酒瓶的手缓缓垂落。”掖擎浑浊的眼珠子一怔,进而迸射出小簇火苗来,喃喃道,“可是宴海?
她看到他手中紧握的酒瓶, 还有颤颤巍巍的双手,以及青灰色的额鬓沁出汗渍。”
清河见被他戳破,大惊失色,却他狠狠拽住了手腕。她在哪里?骨节分明的手腕绕转着翠绿的茶汤,看着茶沫四起,沸水烟气升腾,云雾般缭绕在眼前。马上之人,玄袍猎猎,墨发飞扬,已张弓搭箭,瞄准了逃窜往密林处的猎物。帐前堆着猎物越多越丰盛,女方家的面子越足,新娘出门都可趾高气扬,彰显自己的未来夫君英勇无比。他看着她投怀送抱,对玄王暧昧侍酒。策马在最前的那道黑色身影,扬鞭如电闪,已将身后的大部队甩开几丈距离。
她垂头轻声步入帐中。
何时见过倨傲的玄王亲下场捕猎。
他不会错认。”
草原人的礼节,娶妻前要打些上好的猎物送到女方毡帐中,就像是中原下的聘礼。
猎场搭起来的绸布高台上,回鹘贵族坐在一处,大唐的和亲公主队伍坐在另一处,各自的旌旗招展于风,气势凌凌。”他搂住她纤细的颈,扣在胸前,狠狠道,“让你离不了身。
清河眉心直跳,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洪钟般的尾音带着几分颤抖:
“你……你抬起头来!在满场呼喝叫好声中,她静悄悄地退场,转而回去王庭。
她舞了一回剑,惊艳全场。
希乌不由眯起眼,朝远处望去。
所以,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清河不明就里。他震惊之余,不由对她侧目。尤其那双如画眉眼,似是同一只笔下所描。
回鹘坐席上,至高位上的大可汗因病未亲临,面对空着的高座,众贵族窃窃私语不断,目光时不时落在独坐于次座上的宰相希乌身上。
希乌不由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茶。
不成想,再见之时,她重蹈覆辙,又要走她姐的老路,成为回鹘可敦。
他指着她大笑道:
“这么多年, 竟真让我等到了你。
***
清河静待秋猎开场后,下场众人已尽数入林围追猎物。
河漠部时,那柄本是偷袭刺向玄王的暗刀,被她以身挡住,若不是他的人心中有数眼疾手快,就差点要了她的命。
所以,她有充足的时间。
体型不大不小,柔软如云缎的皮毛用来做女子的氅衣最为合适不过。
经过整个盛夏,草原的牲畜养得膘肥,林木间的麋鹿、虎兕、狐兔都是上好的猎物。
上一回见她,便是玄王大婚,她成了他的新娘,却一手血染了整片玄营。”他未等她回答,本是病恹恹的人突然直起身来, 朝她凑近, 紧紧扶住她的肩, 一字一字道:
“她是你什么人?
他走后,清河侧卧在榻上。茶碗见底了,浓厚茶香中萦绕着一丝经久的苦涩。
只是需要狩猎者的耐心罢了。
这样好的美梦,她已多年来不曾拥有,万般不想它再碎了。是不是?
她心中有憾,觉得如此轻松的死法算是便宜他了。他这个座位,正好与可敦席面对面,很难不注意。她要杀一个想杀很久了的人。”
“可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清河心下一惊,咬了咬腮, 一手开始摸索着腰后的匕首防身。她飞速镇定下来, 缓缓抬起头,与榻上惊愕万分的男人对视。
待她一步步靠近床榻,心间砰砰直跳。我打来送你。”他身后的胡人亲侍不由赞叹,小声道。”
牙兵上下扫了一眼,随意挥手地放她入帐。
自来到回鹘王庭,她从未离掖擎可汗如此之近。”
“这……”胡人亲侍一愣,左右看了半晌,挠头道,“汉人女子都长得差不多,我也分不清,两位都好看。”掖擎手一滞,突然后仰跌坐在榻上, 像是一头困兽出了笼子一般吼叫着。你可认识一名叫做珺君的女子?
他哼笑一声,抬起长指一抹嘴唇。
“天要冷了,我就打一头雪狼来给你做氅衣。
只因为那位白衣侍女,与前任可敦长得有几分相似。”一个胡人随侍来到希乌跟前,在他耳边轻声禀道。”
报仇
掖擎声音不大, 骤然响起却十分骇人。
她深知,他的心不在普通的小猎物上。你是她女儿?他死死盯着她的面,颤声道:
“你,你过来, 再靠近些。
他的猎物,也已入彀。
“像,可真是像。”
掖擎接过了她躬身递上的酒瓶,只觉喉中干涩,正要直饮,眸光倏然一转,落在眼前白衣女子低垂的面上。”
“珺君是你阿娘?
他撩起眼皮,目光穿云破雾,落在对面的大唐可敦席上。
他分得清。由是他故意在大可汗面前引战,要她献舞。今日是怎地起念了?!你像极了她……”掖擎抬起一只手指,仔仔细细审视着她发白的面容,浑浊的呼吸扑在她鼻尖,清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抽动的嘴角凝着一丝阴阴的笑意, 道:
“你不是可敦的侍女,你就是我的可敦。
在当年大可汗的夜宴上,她尚且是女奴的她静坐在玄王身后,也是这么一袭白衣。
他看不得她这般不自知的撩人,回身捏了捏她的小手,笑道:
“你想要什么猎物?
清河从袖口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烈酒,酒中已掺杂了无色无味的毒粉,中毒后的人不会即刻暴毙,只会慢慢死去,死后哪怕是华佗在世,都查不出死因。
今日,她是算准了时机的。为可敦敬献她亲酿的好酒。
“大唐的公主可真是美丽,若是大人今后坐上了汗位,公主便是我们大人的了。”他的面容在水雾中模糊,顿了顿道,“她身后那位才是。
希乌今日身着一袭开襟碧青色袍服,矜贵逼人。
玄王身姿萧飒,马鬃激扬,向飞奔的猎物追去,渐渐没入了密林中不见踪迹。
瞬时,如雷的鼾声骤然停滞,她的脚步亦滞在榻前,不敢再动。”
语罢,男人起身披上外袍,挺括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他此次要猎的,是草原上最是狡猾难捉的雪狼,就算以他精湛的骑射之术,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一眼看见乌泱泱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中。可她分明能感到他身上并无杀意, 似是只是在确认一般引她上前。一时间,马蹄声震踏如雷,碾过丛林密草,掀起烟尘滚滚,林中猎物惊动,闻声四散逃逸,岂知早已落入狩猎者的眼中。她没想到那么顺利,竟也没有搜查她的身。
可敦席上的白衣侍女亦已不见身影。
当夜,他和他的亲兵就在营后看着这一场屠戮,最后望着她向凉州方向逃去,他独立良久,没有追上去。”
希乌不动声色,将茶碗置于案上,敛下眸光。
他缓缓抬起粗糙的手指,满脸的不可置信, 又惊又喜道:
“你是长安来的?”她明快的双眸一眨不眨,定定看着他,嘴角微翘,仿佛志在必得一般。”
很快,他又摇摇头,语带惋惜,自行否定道:
“不会是她,她都死了好久了。
希乌低低轻笑一声,转眼再朝对面望去。她身后的白衣侍女,明眸流转,尤其垂头时,那一截玉颈,如坠初雪,白得耀人睛目。她眼见着,确保那个人已入密林狩猎。
榻上的男人鼾鸣阵阵,似在休憩。
大唐公主赠下的团茶,果然是好茶。
王帐外头的牙兵零散地聚在一侧闲聊,漠不关心一般地看着白衣女子走近。
可敦一袭红衣,面上浓妆熠熠,明艳端方。
唿哨一响,狩猎开场。
掖擎忽然睁眼,望见了立在榻前的女子,猛然起身厉声道:
“你是何人?
她的话中之意,寻衅之气,他不会听不出来。
再后来,便是可敦授命要他暗中保护于她,他才渐渐发现端倪。往年,骑射功夫皆是一骑绝尘的草原悍将,在战场杀惯了活人的,一向不屑于如此小打小闹的捕猎。
她起了贪念,有了私心。斯人已去,又来一个,前仆后继。
另一边榻的衾被还留有他躺过的痕迹,柔软的绸面印出一身模糊的宽肩窄腰。她硬着头皮往前一步, 来到他身前。
“大人,今日玄王殿下也下场行猎了。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
清河紧紧攥着手中的酒瓶,屈膝行礼道:
“奴婢是可敦身边的侍女,特来问大可汗安好。
掖擎睁大双眼,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是要凸出来一般, 浑身将死的腐朽之气仿佛被这一震遽然消散。
“想要一头狼王。
姐妹双姝,皆是不同凡响。
清河对台上假扮她的香芝轻声交代了几句。
希乌对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淡淡道:
“那位不是公主。”
清河重重一怔, 脑中一片空白, 不由自主问道:
“你是如何知晓我阿娘闺名?
清河低声向他们禀道:
“大可汗方才召见可敦,我是可敦身边的侍女,可敦身子不适,我替她前来问大可汗好。
他亦记得是何时开始留意到这个女子。
***
这一日惠风徐徐,日头不猛不烈,温温照着,正适合狩猎。他独自坐于席间,眉目寡淡,清雅的素白袖边一敛,露出一双清瘦的手,将一捧幽香四溢的团茶拨碎,极具耐心地碾磨,点汤。
清河轻舒一口气。
掖擎身体似是凝固了一般, 满是褶痕的面上不断抽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