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角从记事起，老吴就已经在观里了。

　　村人们的神情很微妙，好像想说什么。

　　娃娃们很懵，不知道他说的贼寇是什么。

　　他给自己刻好了墓碑，打好了木棺，挖好了坑，随时准备躺进去。不重要。

　　皂角一直很听话，好好看家，没让烛火烧了庙观。

　　偶尔出山，带些野物去换油盐。

　　但这次，他终于问了：山外的贼寇平了吗？

　　皂角也似乎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村人说只有他一个人了，问他为什么不出山生活。

　　可他也不是写完这封遗书马上就死了。

　　中年人坐在地上捶地嚎啕，哭得眼泪鼻涕的，像个孩子。老吴看着慈眉善目的，晒太阳的时候打盹还流口水，怎么看都不像江洋大盗。师兄们常拿老吴从前的事吓唬他，皂角一直不信。

　　他问他们进山来做什么。

　　但大家要出山平寇，老吴把砍柴的斧子磨得锋利无比，插在了腰间，要一起去。

　　他们道人不在乎世人供奉不供奉香火，但你们不能欺负人。

　　他其实是知道的，以前村人也说几嘴。

　　老吴据说是个江洋大盗，被师祖揍服了，捆进山里来给观里洒扫劈柴。

　　他时时刻刻准备着，准备迎接随老迈而来的死亡。

　　皂角才觉得，师兄们说的可能是真的。

　　从来不敢偷懒。

　　娃娃们听懂了，露出了和村人们一样的微妙神情，一样的欲言又止。

　　山中不知岁月，不知不觉他的身体就佝偻了起来，力气也没有那么大了。

　　他说得看好家啊，要不然师父师祖师兄们回来揍他怎么办。

　　平常的时候，他把这封遗书用油毡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放进木箱里。

　　木箱就搁在三清殿的香案上。

　　连打杂的老吴都去了。

　　师祖说，他心中有道，穿不穿道袍、梳不梳道髻，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说：渡海而来，野心勃勃，丧心病狂，想要蛇吞象的海外岛国之人。

　　那就不搭理外面的世界就行了。

　　他每天都在长个，慢慢地从孩童长成了少年，从少年长成了青年。

　　这一次，他看着这些年轻稚嫩的娃娃，自言自语完，忽然流下了眼泪。但师父很坏，不肯提前告诉他，嘱咐他好好做功课等他回来检查。

　　可是他还没有通过考试的时候，听闻山下有异族侵犯，烧杀抢掠，民不聊生，平日从不出山，不问世事的大家，穿上了整齐的道袍，背上了锋利的宝剑，交待皂角好好看家，然后结伴下山去了。自己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好在箱子里还有大家留下的衣服，十几个人的衣服，省着点穿，还够他穿很多年的。

　　娃娃们明白了，他们说：早平了啊，都早解放了。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过山。

　　有一天，他在山里救了一群娃娃。

　　他自言自语：我师父他们下山平寇去了，既然平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终于肯面对，师父、师祖、师伯、师叔、老吴和师兄们，其实再也不会回来了的这件事。

　　他们穿着绿色的衣服，胳膊上套着一个红布圈。

　　皂角不关心什么解放不解放。

　　他没有皈依，但每天也跟着大家做早晚课，诵经、劳动。把戴红袖标的娃娃们吓坏了。那不行。

　　当他意识到，他可能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写下了这封遗书，交待了师父师祖师兄们为什么下山，下山去干什么。

　　他哭痛快了，站起来抹干眼泪，带着娃娃们出了山，把他们送到了外面。

　　皂角从来不肯听那些人说，其实是因为他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他只是不想听。不能说我们旧了就要砸我们的观。

　　二是，遗憾不知道师父给他预备的道号到底是什么，好听不好听。他们说，听说山里有个道观，他们来砸道观来了。

　　忽然就凶悍了起来。但老吴不肯走，就想留在观里。就算只有他一个人，野人观也要好好的，谁也不能砸。他可能真的曾经是江洋大盗。

　　师祖困了老吴几年，观察他真的改过自新了，便还他自由，允许他离开。

　　皂角很震惊，问他们为什么要砸他的道观。

　　娃娃们面面相觑，最后，弱弱地说，道观寺庙，都是封建迷信，属于四旧，现在要破四旧。

　　要不然师父、师祖他们回来，考试又通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道号啊。

　　这是师祖的原话。

　　木箱里洒了药粉和石灰，防潮，防虫鼠。所以当他还活着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添几笔，记录一下自己还活着。但他不爱听，也不想听，转身回山里了。

　　小心烛火，别把庙观给烧了，师父说，等回来再考你，道号我都给你想好了。

　　总之大家一起下山，只留皂角看家。

　　皂角很想提前知道自己的道号到底是什么。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不接受他的道观，要砸。

　　总之就是，外面的世界改天换地，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自己种粮种菜，他自己用花生榨油，用兽血解决缺盐的问题。

　　他们给他解释了一通。他不爱听，每次他们要说什么，他都急急地转身就回山里了。

　　他自己收拾菜地和庄稼，自己做饭，自己洒扫，自己背经文做功课。

　　好像日记。

　　他只有两个遗憾：

　　一是，大家下山之后，他其实还是偷懒了，没有好好练字，所以字写得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