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抬眸，见叱炎微微侧身，与她耳语。若是被人发现，可是亵渎的大罪，要被砍头的。

　　“看见了？

　　他本就是大可汗最为受宠的义子，位列五王之首，赐座于可汗王座高台之下。”

　　微挑的秀眉好似在说，砍头罢了，她何足惧之？

　　“回大可汗, 她是我的人。

　　辰霜蹲坐在他身后投下的一片阴影之中，自暗处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袍边。

　　却见他仍是在与四周的大臣谈笑风生，并未有异。你一个女奴，怎可与殿下同去？

　　他从容不迫地对大可汗道了一句：

　　“这一局，儿臣请战。

　　游牧民族一向逐水草而居，本代掖擎可汗一改旧制，每攻下一城，便学祁郸人筑起高耸的城墙，从各部内九姓大族中挑选可用之才镇守，屯兵积粮。后来即便已是神志不清，呜咽不断，此刻竟还如此清晰地记得他当时所应允之事。”

请战

　　辰霜的瞌睡一瞬间全被这句话敲醒了。她之前未曾细思, 崔焕之如何会在如此偏远的销金窟出现寻她。玄王殿下难道是怕输不起，被我们赢了彩头丢了人吗？”

　　场内顿时死寂无声，如同平静的湖底下暗潮汹涌。

　　指尖感到一丝滞重，她垂下头去，忽见双手已被包扎好。

　　男子特有的雄浑而又清冽的气味混入她的鼻息，坚实壮阔的宽背骨骼分明令她一下惊醒过来。”希乌负手于背，在旁揶揄道，“只望，可不要丢了大可汗的脸。玄王, 这是你的人？

　　辰霜始料未及，心下一惊，不由自主向叱炎身后靠了靠，想借由他高大身躯的荫蔽，藏于其中。

　　掖擎可汗一向极重颜面，如何经得起他这番大言不惭的论断。由此雄起漠北，草原上的各部纷纷依附。

　　此会，本就是大可汗拉拢各部的契机。她从案前伏起身来, 晃动间面纱细碎的流苏垂落，其下, 一双微翕的眼眸直视着那个出列的大唐使臣。昨夜的闹腾了大半夜，此刻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只觉得颈上这颗头颅有千斤重。

　　掖擎可汗一拍大腿，不以为意, 哼了一声, 转头对一旁的义子叱炎道：

　　“有何不可。”

　　见是大唐使臣要比试，掖擎可汗笑而允之，语调轻慢：

　　“大唐使臣今日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玄王殿下的骑射工夫，在王庭乃是一绝，你出马，赢回你的人，也是合情合理。”

　　掖擎可汗投去赞许的目光，大手一挥准了他。

　　玄王叱炎麾下所领的一十八铁骑营，更是以彪悍善战的精锐骑兵闻名大漠。”

　　叱炎言简意赅，只是静静望着她的脸，目光如片云，将她笼罩。各部挑选最具能力的勇士，一群彪形大汉，威猛精壮，角逐赛场。

　　她迅速跟上了叱炎，待他落座，便蹲坐在他身后，颔首许久，不敢抬头示人。

　　今日，玄王叱炎着玄黑高襟胡袍，胸前以金丝镶着游龙图腾，要配长柄佩刀，凛冽贵气，不可逼视。

　　瞬间，一切明了了起来。

　　那个声音有些耳熟：

　　“今日盛会，我大唐的射手也想与草原的勇士一较高下。

　　此次，他还不死心, 定是有备而来。

　　与她的面颊仅有咫尺之隔，仿佛下一刻就要轻刮她的鼻尖以示惩戒。

　　辰霜揉了揉眼，不知今日为何如此嗜睡，口齿不清地问了一句：

　　“殿下的伤可好些了？

　　瞌睡中，她不知何时已被叱炎安置在了他身旁，靠在他脱下的大氅为枕被，侧趴着伏在案上，睡得天昏地暗。天高山阔之下，十里无垠绿地，大风起云飞扬。

　　他也在看她, 剑眉微挑，狂妄中带着一向的高傲与笃然。今日大唐来使为客，我们为主，用一个女子做彩头，何其风雅，倒也未尝不可。”

　　辰霜心若油煎，见叱炎面无表情地坐下，靠近他低声道：

　　“殿下身受重伤，不可逞强出战。”

　　***

　　漠北一年一度的鹿茸大会开在每岁孟春，冰雪消融的时节，庆贺新年伊始，乃是贵族游乐竞技的盛会。各部勇士已就位，赛场分列，比得无非就是骑马、射箭等传统兵家之术。辰霜经过之时，似能感受到宴海悠长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如有阴翳。于是，坐于左侧的宰相希乌瞅准时机，顺着台阶而下，率先对可汗禀道：

　　“鹿茸大会的彩头一向是草原生的十年鹿茸。

　　他自嘲般在心底轻哼一声，对葛萨令道：

　　“找一身层纱胡裙，要带面纱的那种，给她换上。

　　她竟未曾想到，崔焕之等一众陇右军竟混在使臣队伍之中，充当使臣的护军, 前来回鹘王庭。他的侧脸迎着日光，玄铁面具之上投着斑驳的光影，勾勒出一道英气逼人的下颔线。

　　她偏过头，望向一旁端坐不语的叱炎，心中没由来地一颤。

　　她正要起身，却听场上忽有大唐使臣向可汗请战。

　　辰霜知晓，这是他一贯的激将之法。辰霜按他要求换了一身回鹘贵女的胡服帛裙，以轻纱覆面，在他身后默默步入会场。昨日赶路甚急，掌心和手指被磨破皮都未曾发觉。

　　见她苏醒，眼前的男子微微颔首，轻声对她道了一句：

　　“你困了，回去让葛萨前来便是。”他甩开胡袍起身，不疾不徐禀道。”崔焕之眉目含笑，恭敬对座上的掖擎可汗行了一揖, 意在催促。

　　回鹘各大部的世家大族悉数到场，列席其间。

　　不仅如此，掖擎可汗意在通过平衡各部势力，使之互相掣肘，攫取更大的势力范围。

　　“大可汗, 准不准？”

　　“无碍。

　　辰霜一路跟在叱炎身后，行至会场落座。

　　这女子千变万化，换脸如翻书，果真是不可小觑。

　　辰霜一向不喜这般蛮力的较量，看了数场后已是百无聊赖。

　　叱炎垂下眼眸，掠过一旁葛萨惊异的面色，目色余光的暗影里唯独映出了眼前凛然的女子。再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男子修长的手指，正环绕着一圈青瓷的杯盏。只要能打得赢我们，哪怕是一座城作彩头也未尝不可哈哈哈哈。

　　她与昨夜那副痴缠的模样，迥然不同，仿佛并非同一人。”

　　“并非要大可汗一座城，只问大可汗要一个人。

　　今岁，鹿茸大会摆在回鹘王庭数里之外的草原。

　　铜槌敲响了金鼓，竞赛正式开场。

　　一个没支撑住，额头下垂，缓缓落在了前面叱炎的脊背之上。”

　　那位身着绯袍的年轻使臣悠悠侧过身来，凤眸一敛，指着玄王叱炎座位上，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道：

　　“就要这位姑娘作彩头吧。”

　　她垂首应声称是。他自会保她无虞。”

　　“还说，要我从此片刻不离殿下身边……不是吗？

　　王座之上，掖擎可汗与固裕可敦并肩同坐，迎各部贵族。”

　　在场所有人聚焦在这二人身上的目光, 又转而悄悄向席上一动不动的玄王叱炎投去。”

　　只见她微微一笑，并未理会葛萨善意的劝告，清亮的目色直直望着他，道：

　　“昨夜，殿下已许我自由民的身份，我已不再是女奴。你只需乖乖在我身后，他们必不会注意到你。她舒了一口气，继续在地上数着蚂蚁，眼皮却越来越沉，周身似有绵云漫漫，陷入一片柔软之中……

　　待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正枕着一袭狼毛毫尖大氅。

　　草原是骑兵的天下，回鹘王庭如今之盛，也是在马上夺来的天下。素闻草原男儿射术无双，大可汗，我方选一名代表，与你回鹘的神箭手比一比箭术，定个彩头，大可汗意下如何？

　　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对面一列席位，坐得竟是大唐议和使臣，乌泱泱的一排绯色官服，在草原上犹为夺目。

　　叱炎不慌不忙，抿唇淡淡道：

　　“今日是大唐使臣在王庭的最后一日。”

　　掖擎可汗点头，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叱炎。

　　叱炎感应到了拉扯，却不曾回头，只是缓步上前，马靴踩在草地之上飒飒作响。

　　辰霜攥紧了拳头，在高照的日头下冷汗淋淋, 湿了颈背。想必早在她前往肃州之时, 他已觅得了她的踪迹。

　　他端坐在位, 脊背笔挺，不动声色, 就算远远望去, 都可隐隐感到浑身散发的肃杀之气。”

　　他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扑面而来，连空气都温柔了些许。

　　崔焕之轻轻一笑，在草地上踱着闲散的步子，目光刺了过来，道：

　　“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