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河接过,端详了一会儿。
可还未触及他的背,他已毅然决然地放开了她,背过身,随那小黄门大步离去。”他颔首微笑,又取出一卷崭新的舆图,塞到她手上。少年乌墨般的发冠被未消融的雪掩住,泛着淡淡的青色,浓黑的眉宇凝霜成冰,白茫茫一片。
……
回宫路上,途径神武门。就像当年,她想让他不要走一样。诸王皆去往封地,连你最小的阿弟也已之藩。
城楼风大,清河紧了紧身上的雪白氅衣,微微蹙眉道:
“京城的冬天,何时这般冷了?
她倒希望没有尽头。”清河头叩手背,声音闷在交叠的怀袖里。而他,便是她仅有的仪仗。”
凝燕摇了摇头,叹气道:
“公主是知道,将军只有为了公主的魇症,才会愿意放手的。
男人高大而又寥落的背影在茫茫天地间,在连绵的宫墙中,渐渐消散了。
在空寂的含元殿内,身前是丹陛玉阶,身后是金雕御屏,他在正中居高临下,九五至尊,孤家寡人。他没有再去追她垂落的手,她难过地松了一口气,想要转身之时,袖口一紧,身上忽地一暖。
清河抬眸望着眼前的他。”
“我没什么能再为他做的了。
***
成德十六年,河西萧氏归义侯入京觐见,圣心甚慰,大嘉许之,特擢辅国大将军,加封十邑户,赐青霜宝剑。”她应声。
更何况,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那位故去的河西萧帅曾为肱骨,后来诸王夺嫡中更是有从龙之功,帝王再是忌惮,也该留有一念之仁。
进入内郭城之时,他一如既往扶她下了马,温热的掌托着她雪狼白毛氅衣,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前一后,踏雪而行。国仇家恨,他无法面对我,我无法面对他。”
凝燕见她体力不支,身形不稳,脚步虚浮,急忙扶着她,不忍地问道:
“公主甘愿入京为质,不怕要在这宫里葬送一生么?
她的父皇,是曾一己之力挽大厦之将倾,维系大唐不坠不堕,匡扶社稷,把持朝政,控世家,除党派,治乱臣,也曾心存海晏河清的治国理想。”
凝燕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未有言语。
一行人十余匹烈马,在官道上向远处的长安城门疾驰离去。
转身之际,她凝在眶中许久的泪终于止不住落下,转瞬间滴水成冰。今日重回长安,路过灞桥,我也折了柳枝送你,算是有始有终吧。
多年来,萦绕在她心头的唯一一疑点在这一刻解开。有她为他在京城荡平后路,在御前肃清障碍。”他驻足,回身,没有回话,只是玩世不恭地笑望她。
清河双膝跪地,稽首大拜。”
“清河,在宫里和太医好好养病,早日恢复记忆,想起我来。
去往禁中的路遥遥,仿佛没有尽头。”
“因我一时失忆,我占着他的怜惜与同情,窃取他的爱意,消磨他的恨意。浩大的天穹之下,为首的白袍猎猎,随风鼓动如流云起落,又如流云消散。
“公主……”耳边传来凝燕的唤声,清河没有转身,仍目光沉沉地望着已是空无一人的官道。
三万忠魂,至死受辱,埋骨他乡。”清河停了脚步,指了指东面那座在大雪中巍峨耸立的宫殿,“含元殿在那侧。
本是制衡朝局的宦权,反倒成了限制皇权的柄。”
他牵着她的手迟迟未放。
谁都不愿先走。
因为,没有一个皇帝会亲手屠杀他用民脂民膏养出来的雄兵良将。
“公主既如此不舍。
恍惚间,她好像能看到,幽深的门洞中,有个少女正策马向关闭的朱红宫门狂奔而去。不会再有宦臣离间,不会再有援军背刺,不会再有将军百战身名裂。朕想召你回宫,陪着说说话。”头顶突然传来皇帝低沉的叹声,
“儿臣,不敢。留。入冬了,那截干枯的柳枝,一寸绿芽都见不到。哪怕帝王怀疑其将有反意,至少在定罪前,不会妄自行自断一臂之举。一生,平安顺遂。
朱门大开,外头的风雪透了进来,殿前的玄玉宫砖,凝霜带雪,光可鉴人。
宦党自她祖父起就大受重用,不仅掌管禁军,还染指边关,如今,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遥祝将军,长风万里,得胜归来。
她入了宫,他便没有朝堂的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出征。清河可知,朕为何要你还朝?
不知是否是错觉,皇帝的声音比曾经温和了些许:
“免礼。”
清河抬首,看着这位纵横天下的帝王,虽正值盛年,鬓边已有青灰。
烟气缭绕中,皇帝从堆叠如山的奏折中撩起眼帘,侧眸瞥了一眼,御前掌印张恪领会,小步退了下去。宴海走了。
雪花淋满头,也算共白首。
可,再长的路都会有尽头。
“清河还在为当年之事怪朕么?”
身间冰雪消融,她垂在身侧的双臂缓缓抬起,想要回抱他。
如蛟龙升腾,如流星飒踏。”
见到身前恭恭敬敬的小黄门,清河收回思绪,敛衣肃容,向正殿走去。她狠了狠心,稍一用力抽走了手。”清河面上在笑,心中的酸涩翻涌了上来,仍是强颜欢笑道,“一旦在他面前恢复记忆,往事又将重提。
即便帝王心术何其冷酷无情,于情于理,这也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抹去的账。”凝燕忍不住发了问,见她默默不语,急道,“公主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她压抑着因哽咽而有些哑的声音,吐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想说的“我等你”三个字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雪越下越大,将他玄黑的氅衣染成和她身上一样的白。
她没有公主的仪仗,一人一马,孤身如出宫那日。
一深一浅的脚印,落在皎洁的雪面之上,很快被大雪覆盖,掩埋了踪迹,一眼望不见来时路。”
“朕想你娘了。
他会和他的河西军,名垂青史,声震千古。倒不如假装失忆,走得远远的。
她对她的父皇,心中已没有了恨意,只有怜悯。
皇帝的目色深若寒潭,语调听不出喜怒哀愁:
“朕,有所为,有所不为。”
“嗯。
柳。难道要我继续装失忆,粉饰表面太平?
那个少年,为了让她顺利在宫门下钥前回宫,确实曾放了满城的烟花送她回宫。恍惚了一下,偏过头,看到少年瘦削的下颚变得硬朗坚毅,颔边已生出了成年男子才有的胡茬,唯有那双明亮而灼人的眼眸,数年来不曾改变。”清河眯起眼,回身望了一眼满目辽远的河山,垂眸笑道,“收复落入祁郸人手中的甘凉十一州,是他自少时以来的愿望。”
她想让他如愿。
远处,一名小黄门奔了过来,向他躬身道:
“萧将军,圣上下朝,已在殿里候着了。”
“含元殿的位置,你倒记得清楚。”
她神容哀恸,淡淡道:
“我,已深觉罪恶。
滚烫而又炽烈的怀抱将她越箍越紧,男人炙热的气息拂在了耳侧:
“清河,等我回来。厚厚的雪地上,融水浸湿了的长乌靴和玉白绣鞋相对立着。
“就送到这里吧。
哪怕代价是,自此她要与他远隔宫墙,终生无法再见。
“清河公主殿下,圣上在含元殿,请。纷飞的大雪中,他俊美的面庞带着明媚的暖意,对她道:
“甘凉十一州你认得的。
她垂下眸子,将柳枝收回袖中,与怀袖里藏着的另一支新折的、她不敢送出去的柳枝放在一起。清河摆了摆手,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
“圣上已有旨意,他若是为我抗旨不遵,我的罪孽更是深重。此时闻言猛地抬头,巡视大殿四周,没有宦臣张恪的踪迹。”
“是啊,只能最后骗他那么一次了。
她的父皇,故意屏退了张恪,告诉了她这句话。
漫天的雪花簌簌而下。
空旷的皇城,四野皆寂,雪落无声。那时,你就已恢复记忆了是不是?
她的身后,是一整片夜空的浩荡烟花。”
见她跪伏不语,皇帝目光微沉,淡淡道:
“朕老了,也想要儿孙满堂。
所以当年,截杀河西军的,不是她父皇下的令,而是那张恪为了夺权私自所为……
一时,清河脸色骤变,心头波涛汹涌。
城楼上,立着一个身姿单薄的女子,凝望着远去的白袍将军,纤细的手拧紧了掌中的银雕匕首。自甘州回来,你看将军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两鬓斑白,须发皆灰,走得又极慢极慢,仿佛是个百岁老人。但……”他低声在清河耳边说道,字字敲心,“当年朕派去的援军,本是真的援军。连守城门的禁军都看呆了半晌。
足足有一刻,绚烂的焰火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遮天蔽月,经久不息。
“好。哪怕身为帝王,也有力所不及,无能为力之事。
清河瞥了一眼墙角破旧的宫漏,那么多年了,还是未有修葺。为何还要与将军分别?
俄而,他从氅衣中取出了一支枯柳,递到她面前,道:
“当年,你在灞桥送我出征,折了一枝柳予我。”
清河从漫长的官道上撤回目光:
“恢复记忆又如何。太子与朕并不亲近。
她的心头倏地一酸。
是日,将军离京出城。每过一月,你圈一个州,等到十一州全部圈完,我就回来了。
他想她留。”
清河垂首,收敛衣袂,盯着地上天子襄珠嵌玉的六合靴。
皇帝敛袍,一步一步走下玉阶,一把将她扶了起来,道:
“骑虎之势,不得不下。
少女的心思,便在那一刻,如烟花般绽放开去,再也没有收回过。”
一身絮绒单衣的凝燕望着身旁厚衣大氅,却冷得面容苍白,唇间毫无血色的公主,想起那日离去前医官隐晦的话语,心下翻江倒海,悲从中来。
……
金阙大殿,梁柱蟠龙。
巨大的鎏金铜炉喷吐出一阵名贵的龙涎香。”
凝燕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公主才千方百计执意要走……”
清河转过身,长睫翕动,掩住眸中情绪,淡然一笑道:
“我昔年在河西军中行医,对那医官有点小恩,这么一个小忙,他不会不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