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无奈来。
借着熹微的光，丁白惊悚地看见，那冷淡如玉的人，胸口之处，漫开丝丝红色。
他目睹师萝衣带着湿气的眼睛弥漫出惊慌、恐惧、绝望，最后师萝衣脸色铁青，噌地坐起来，趴在床边，试图吐出丹药。
“你……你……”
卞翎玉拽紧那块衣服，蹙眉遮住伤口，沉沉道：“噤声。
两人回到外门弟子的院子，都快天明了。我半夜来此，叨扰涵菽长老了，这就走。她做魔修时的煞气和冷怒涌上心头，下意识抬手凝聚仙法，想要向卞翎玉逼问出解药。卞翎玉上山三年，和师萝衣相处的机会寥寥无几。
一想到三月前的事，少女仿佛心灵感应般，边咳边说：“卞翎玉，解药先给我。”
“公子，你有没有看见……”
“没看见。
咽得太快，方才都没尝出是什么毒，还能吐出来吗？
“我怎么了？现在去找涵菽长老，还能来得及吗？”
师萝衣点头，她都快走到门口了，涵菽犹豫片刻，道：“你父亲未醒之前，你需明哲保身，谁也不要过分信任。她唯独只能安慰自己，他一个凡人的毒药，应该、大概不至于立马毒死修士吧？
丁白动了动鼻子。
那是什么？她看见一双无力哀伤的眼睛，两辈子，师萝衣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师萝衣半晌没能等到他动作，百忙中抬头，见卞翎玉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老天爷难不成是卞翎玉的亲爹，让她重活一回，就是为了令卞翎玉亲手雪耻？还能抢救一下吗？好在很快鼻子都被冻得没了知觉，丁白再也闻不到什么。
她身姿轻盈，转瞬消失在月色下，如隐在云中翩然的蝶。
她听说，人听说仇人比自己更可怜痛苦时，或许会放下仇恨。
药丸化在口中，她“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两人沿着来路走，丁白冷得涕泗横流，他的五感几乎要消失，然而空中又开始荡着黄昏时的香气。
她也不知为何，被这一刹的绝望与哀伤感染，不仅没能立即骂出声，愣愣看着那双眸子，连药丸都忘了吐。她不想死，自己死了，涵菽长老两个月后怎么办？
卞翎玉也没想过师萝衣会突然睁开眼睛。
更没想过，她醒来了，却阴差阳错把丹药咽了下去。哪怕她以为自己给她喂毒丹，也无法再令他结冰的心刺痛。”
她也不知道突然生的哪门子气，师萝衣脸颊都被捏疼，卞翎玉却骤然松开手，转身出门。”
涵菽见她不欲告状，便也就没追问。爹爹怎么办？
卞翎玉脸色惨白，眼中带着无尽的死寂。”卞翎玉见她催吐难受，皱眉陈述，“没用的。他听出卞翎玉语气中的愠怒，不敢再问。
若非三月前的事，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和她有什么交集。若是自己遭遇那样的事，恐怕不会比他更仁慈。
寒风瑟瑟，吹起他的衣角。
师萝衣悔得要命，就差扣喉咙。
卞翎玉知道自己性子不讨喜，他也习惯了师萝衣那样的厌恶。
“……”
完了，她顿时一把拍开卞翎玉的手指，趴在床边干呕。”
师萝衣垂眸：“嗯……既然没什么事，那就不必追究是谁了罢，他不是故意的。你说有人喂你吃下毒丸，那人是谁？那么大颗毒丹，她怎么就咽下去了！”她咳得满脸通红，仍旧没法咳出药丸。
师萝衣捂着脸，皱起眉头。只是冷声补充道：“若之后有不适，随时差人来找我。
师萝衣忍住尴尬，补充形容道：“那个……我、我当时也很痛苦，那样对你，我除了痛苦，一点感觉都没有……”
“……”
师萝衣看见了一双冷得彻底的眸。
这便是理亏的坏处，不论如何，她不能、也不愿对卞翎玉下手。我知道三月前是我对不起你，此事我也很后悔……咳咳咳……”
“我比你都……咳咳……都后悔，你要什么补偿，或者想让我受什么惩罚，你好好和我说。”
卞翎玉沉默了片刻，道：“兴许是毒药。”
涵菽说：“没看出有何异样，你本是仙体，寻常的毒丹也不会对你起作用。
然而看着少年迎向风雪的背影，又想起自己睁开眼看见的那一刹那眼神，师萝衣抬起的手最终放下，金色光芒的术法也在掌中消散。
“公子，你有闻见什么香气吗？
卞翎玉脸色变得难看，一字一顿重复：“你说你后悔？
罢了，他也是受了屈辱才会如此。
她的腮帮子再度被人用手捏住，两人距离拉进，近到师萝衣几乎能感受到他因为发怒、略微急促的呼吸。这么香的东西，怎么会是毒药！
卞翎玉说：“走了。
“别试了。
师萝衣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月亮早已消失在苍白的天幕，卞翎玉死死撰紧扶手，忍过去那股钻心的疼。
师萝衣从前依稀只觉得卞翎玉病弱，可是现在月光下，少年如煞神，冷笑开口：“你要解药？她以为自己给她喂的什么，毒药？无药可解，等死吧。”
其实师萝衣当着他面催吐的动作，并未惹恼他。
丁白先是见卞翎玉冷着脸出来，随即空中一片轻纱飘过。
每次见面，她便会用一种警惕厌烦的目光看他，偶尔还恶语相加。
来的时候卞翎玉需要他推他过来，此时他却不要人碰，自己下山。”
丁白闭上嘴，就知道和他说话是个错误。”
“是是是。
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那抹如云似雾的纱很快消失。”师萝衣绝望开口，她如今谁都不信任，也不敢说出心魔一事，只好模糊解释，“事出有因，是我之过，你若想好要我怎么补偿，我会尽力做到。
世人对这样的地方，无一不向往垂涎。
她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也不敢等到茴香回来，大半夜朝着涵菽长老的卧房奔去。”
好吧，可是他都还没有问看见什么呀。
卞翎玉静默看了片刻，目光逐渐变凉。
他镇定下来后，一眼就能看出师萝衣生龙活虎，和“死”字半点不沾边。”
涵菽心里清楚，不夜山是世间最神秘的仙山，它的主人师桓道君年少成名，攒了无数宝贝和心法在宫中，道君甚少收弟子，又为爱妻在不夜仙山上种满了冰莲，寻常人等不得入。
涵菽收回探查师萝衣身体的灵力，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