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风一把甩开他的手,一敛微皱的衣袍,冷冷道:
“清河是谁害成这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崔焕之哼笑一声,忽然厉声道,“她本就有魇症,现在又身受重伤,不是因为别人,都是因为你。
她在这都督府也已不声不响地住了近半月。
不知为何,心底仿佛仍存有几丝不该有的期待和侥幸。你早已是我的妻子,我为了你暂能忍着没动他。
***
数日后。行至里间,他立在榻前,隔着帐幔对内里昏睡的女子,幽声道:
“李清河,你不是对崔焕之情深义重么,我方才要杀他,你怎么不起来拦着我?你也配?你根本不配拥有她!
崔焕之见之,仰头大笑,呛声道:
“怎么,现在知道心疼了?樱口重复着嗫嚅着:
“不要杀他……他没有谋反……”
她说得含糊不清,他却听得振聋发聩。他未有回话,只静听崔焕之继续说道:
“清河咬死不松口,被反反复复吊悬于几十丈高的宫梁上,囚禁了数月之久。你若再不醒,我可要忍不住了……”
良久,死寂中并没有任何回音,只是偶有烛台灯芯爆破的噼啪声。可河西军历经五年衰败,百废待兴,大不如从前。即便那一刻他从未对他有所言语,在她病卧毫无气力之时,他甚至亲手喂了她几口汤药。”
长风腿脚一软,竟站不稳,向后踉跄了一步。……”
崔焕之说得眼眶已泛红,不想被他看到,将头偏向一侧,咽了一口气,凛声道:
“你可知,为何她会万分惧高,还会连日梦魇?五年前河西军出事后,清河曾被囚禁宫中,被那些阉人悬于宫殿上拷问。”
长风面色骤变,夜色将他浓密的眉浸得更黑更沉。”
男人笑了笑,恭敬地躬身拱手道:
“我乃河西军幕僚彭放,亦是故萧帅旧部。”
崔焕之抬首,凤眸一凛,恨恨道:
“你等着,待我回廓州,将祁郸杀个片甲不留,把甘凉十一州都夺回来。忽然蜷起了身子,像是冷了抱住了双臂,渐渐窝成了一团,绵软入他胸怀。他猛地抬头道:
“你说什么?”
“公主是痛快人,彭某便直言了。
沉吟许久的清河一侧身,望见了身后几步开外,立着一个胡子花白的男子。”
“清河,求你,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往复间,榻上絮絮低语声渐转为轻微的鼾鸣。呵,你有几条命可以还我?
男子的年纪看起来约莫四十左右,鬓边青灰,面容清癯,看向她的笑意寡淡又生疏。他为了给干儿子报仇,要清河屈打成招,污蔑河西军谋反。
只是之后的几日,从未再见过他人影,府中有几名婢女悉心照料着她起居养病。或者,以你公主之身,是否能为将军获得朝中支持?’所以,河西军以战养军,关键在于国用不足,在于根基尚浅,后方之力有欠。
“妻子?”
“她欠你河西萧氏的,早就还清了!崔焕之又来多番挑衅于我,竟还说要娶你。”
闻言,长风横眉,血丝密布的双眸倏然一睁,霍然然拔剑抵着他的胸口,厉声道:
“你敢?”
“我已夺下甘州,你先看看何时取了肃州再说吧。” 他甩开锦地琐子纹的袍衫,从腰间取出一卷黄绢,得意道:
“圣上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清河心头一紧,垂下目光,道:
“但说无妨。”他深吸一口气,重重道,“她受得每一分苦,都是为了救你,为你河西萧氏不被污为谋反,承载千秋骂名。
都督府庭院内种了一大片桂树。
巨大的悲哀像浪头打过来,将他全部的意志一点点淹没。
连日来,他夜夜听的这几句话,本是习以为常,此刻兀然像细细密密的针,每一根都扎进了他胸口。”
清河问道:
“你是?从凉州西至沙洲陷落祁郸之手,河西军必要夺回以立威。见过公主殿下。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赶紧给我滚。
她母妃早逝,且身份低微,并无母族傍身。”
长风从他手中夺过黄绢圣旨,指间微颤,展开速速一览,目光在几个朱红字迹上扫过。圣上不当面驳斥你,已是让你自己循着台阶下,给陇右崔氏留了颜面,你休要再自取其辱。
万籁皆寂之时,沉睡中的女子眼睫翕动,一根扶在榻沿的葇荑忽然动了动。为何她誓死都不让你谋反?某,请问公主,其首要之困为何?”他将圣旨卷起,掷于崔焕之怀中,淡漠道,“若是她愿意,我自无话可说。
还是因为那一日醒来,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急切的面庞。”
清河微微一怔。
来人对她微微屈膝示意行礼,低低道:
“问公主殿下安。”
他立在门前许久,双手握拳,掌心已凉透,心思沉了下来。”
仍是无人回话。我要让你失去她,痛一辈子,所以我今日偏要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诉你。你把她害成这样,还有什么资格还和她在一起?
帷幄间的私语混入了风声,化成捉不住的轻烟漫散开去,时而凛冽如风,时而温润如雨:
“李清河,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承你的情。到时,你再看清河愿不愿意跟我走。她的身体温凉,隔着两重衣料透浸他滚热的胸膛。而他,竟默许她宿在他的卧榻。”
女子呼吸绵长,双眼紧闭。他的凤眸眯得狭长,幽声道:
“看来你完全不知道吧?我有圣上亲下赐婚的圣旨。”
见崔焕之接过圣旨,抿唇沉默,长风扬起头,在面前踱着步子。”语罢,他低伏着身不动,清河只得微一抬手,道:
“彭公请起。”
彭放起身,再拜道:
“某来面见公主,确实有一事,替萧帅恳求公主!”他眯了眯眼,又道:
“那么敢问,公主能否从中相助一二?可你呢,你除了让她受伤,让她痛心,你还做过什么?我去救她的时候……她瘦得连人形都快没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不要杀他’,‘他没有谋反’……”
长风立着的身形有些发颤,崔焕之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计重锤敲击着他心口。
清河从冗长的梦魇中清醒过来也有段时日了。”彭放敛了敛怀袖,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指着青天,道:
“将军之志,志在千里。
枕畔温玉幽香,他支起身子,蜷着食指,轻轻拂过她夜色中泛白的面颊,目色哀恸,轻声道:
“刚才你可听到了?”
崔焕之后退一步,兀然自顾自笑了起来,笑声在静夜中显得有几分瘆人。”
崔焕之嗤笑一声,抬起食指拨开胸前的剑尖:
“我怎么不敢?他攥着她的手往上面送,声音低哑:
“我身上那日的箭伤刀伤一直没用药,还没好,我想等你醒来亲自替我敷药。我答应你,不会对他动手的。不如,你醒过来,帮我看看?”长风望着他远去的赤红背影,嗤道,“自不量力。回过神后,他便缓缓转身,掠过屏风,一步一步回房。你自己看!未几,他沉郁的面上露出一丝冷淡的笑意,挑起俊挺的眉,道:
“圣上朱批有注,‘依其愿’。
微风轻拂,桂雨簌簌落下,散起幽香一阵。”
彭公拱手作揖,笑道:
“公主殿下果真冰雪聪明,与某之所思,不谋而合。可满意了?
穿堂风被屏风挡住,屏上细腻的绢布缓缓流动,如潺潺溪水,脉脉温温。
听服侍她起居的婢女说道,河西军新立,整军之事繁杂,自夺取甘州后,萧将军近日一直宿在军营,府中众人也有数日未曾见到他了。彭公今日,可是有事前来?”
清河稍加思索,徐徐答道:
“孙子有言,‘其用战也,胜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却始终不见府中的男主人。”他死死盯着他泛白的面,龇牙道,“若非为了你,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昏迷数日还不醒?低睨着他道:
“崔焕之,你也不想自己有什么军功,敢向圣上求娶公主?你欠我的,怎么可能还得清?
长风叹了一口气,抬手环抱住沉睡中的女子。”
“以命相还?”
他面容冷峻,缓缓褪去外袍,上榻卧在外侧,一如往常的夜里一般。
女子身上薄如春雾的素纱里衣,蓦地被几滴滚落的温热浸润了一片,如云蒸霞蔚,贴着她白玉似的肌肤,被一双粗糙的大掌一寸一寸覆下。折磨她的人,就是你杖杀的那个阉人监军的干爹。
空旷的里间唯余风起帘涌。”
“不是说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么?
他忽地褪下中衣,露出精壮的前胸,其上新添的伤痕正在结痂,血肉黏连,表里猩红。一直这般睡着如何同衾同穴?
像是在刻意避着她一般。
说来,她也不知,自己还在等他做什么,哪怕等到了,还能再说些什么。”
“等你醒过来,我带你去看凉州上巳节的花灯。
或许是因为,她的府邸被烧成了断壁残垣后,她无处可去,只得借宿在他府中。你不是最喜欢上巳节了么?那对浓密的剑眉依旧拧得紧紧的,黑而沉的目色里,满眼都映着她的脸。
几粒桂花落在树下赏花的白衣女子双肩,如绣了金线的滚边,勾勒出其人瘦削而孱弱的背影。我本来一点都不想告诉你,但我要带她回廓州了。
此时,栖在桂树上的一二只斑鸠仿佛受惊,扑腾着翅膀低鸣几声,倏地向空而去。他俯首朝她白腻的颈窝,眉眼噙笑,低低絮语道:
“我知,你不想我针对陇右崔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