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半风堂

第41/189章

  她已见过外面的朝阳, 落日, 冬日的雪, 春夜的雨, 绵延巍峨的苍山, 蜿蜒奔流的江河。”

  “荣王妃……奴婢,奴婢都是奉了贵妃旨意……”

  那嬷嬷立即带着几人跪下,浑身抖如筛糠。

  商绒握着刀柄的手满是汗意,她失神般的,许久不说话。

  眼泪砸在刃上, 细微的声音拨弄着她脆弱敏感的神经。”

  鹤紫推门进来, 却不敢入内殿,只隔着那道帘子,在外头小心翼翼地提醒。

  胡贵妃吹的枕边风有用,即便淳圣帝再疼爱明月,他也依旧在意明月流落在外时是否清白有损。

  荣王妃看也懒得看她,径自往主院里去。

  “公主, 您该用晚膳了。”

  鹤紫心中诧异,明明公主已许久都不肯去兰池殿,怎么今日……

  她却也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忙唤来人,备好各项沐浴用具,又入内殿去扶起公主,一行人到了后殿。

  “今日过来做什么?”

  “不可胡言。

  荣王妃无声走到榻前,这是她今年第一回 得见自己的女儿,才发觉她竟比以前要更瘦许多,这么小小的一个女孩儿,蜷缩在榻上,一言不发。

  她已拥有过此生最好, 最美的时光, 再回到这四方红墙之内, 好似在这里的每一刻, 都是比以往更为剧烈的折磨熬煎。”

  “我是你的母亲,”她的声线平稳而少却几分温情,“难道在你心中,我便是那等罔顾人伦之辈?

  殿中霎时寂静下来,荣王妃到此时方才抬眼去看那榻上的女儿,她几乎是呆呆地坐在榻上,抱着自己的双膝,浑身仍在细微地颤抖。

  “我还没功夫调理你,你倒是敢居功,”荣王妃清冷的眉眼不带丝毫情绪,“我之所以让你去跟着凌霄卫寻明月,是因你是个眼尖心细的,不藏事,凌霄卫究竟有没有一门心思地找人你定会事无巨细告知我,你这回是阴差阳错撞上了,却还敢到我跟前来讨赏?奴婢知错!

  ——

  荣王妃的车驾在荣王府门口停稳,丰兰恭敬地将她扶下马车,一边往府里去,一边同她说:“奴婢看,公主此番定是在外头被人教的……”

  岂料荣王妃却忽然伸手给了她一巴掌,打断了她的话头。”

  荣王妃对身边人道。还是皇伯父?”

  “他承诺要再写信给我,可这么多年,除了那一封,他再没写过。”

  荣王翻页的动作一顿。

  那道纱帘轻轻放下来,荣王妃被丰兰扶着才要踏出殿门,却听帘内传来那女孩儿嘶哑的,干涩的声音:

  “请您代我……向父王问安。”

  商绒恍若未闻,并不说话。”

第52章 小十七

  夜色浓黑, 纯灵宫的宫娥却不敢进殿中点灯,鹤紫心知公主今日受了羞辱,此时必定心中难受, 晚膳未至, 她暂不敢进殿打扰,只得吩咐其他宫娥将外头的石鹤灯笼柱全都点上,如此一番烛光映入窗棂,也不至于殿中太过漆黑。”

  “薛浓玉谋划刺杀你是事实,他薛家因此获罪也是应该,”荣王妃叹息道,“你若要继续沉湎于那些没用的愧疚里,才是糊涂。”

  “明月,”

  荣王妃脊背直挺,仿佛仪态从来如此优雅,没失过半分体面,“你父王亦有你父王的苦处,你不要怪他,也不要怪我,我们送你入宫,是为了让你活着,尊贵地活着。”

  荣王妃平静道。”

  “我亲眼见的!

  “我六岁时,他曾在青词中夹藏一页纸,他在信上对我说,我的名字是他取的,叫作商绒。”

  殿内再没有一点儿声音,宫娥鹤紫进殿,见公主坐在榻上动也不动,她小心轻唤,却听公主让她出去。

  丰兰低声称是,随即带着所有的宫娥与王府女婢出去。”

  商绒的眼眶红透,“是皇伯父,是他吃了丹药发了狂!

  自荣王妃离开后,荣王手中书卷再未翻动一页。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柔弱可欺,你的尊严,你的荣耀都要靠你自己去保护,我只盼你再长大些,别再如此软弱。”荣王妃言语清淡,“今日我回来时,她要我代她向你问安,这还是十四年来头一回,你说,奇不奇怪?

  “她因我而死,她的骨肉至亲也因我而死……”商绒满脸是泪,轻轻摇头,“可您却对我说,与我无干。

  “鹤紫。为何你们一个个的总是与我说那不算什么……”

  也不知是压抑了多少年的心绪在此刻顷刻决堤:“他杀了她!

  外头人影拂动,宫娥低声耳语, 模模糊糊地传入内殿,但榻上的商绒充耳不闻, 她手中一刃寒光粼粼, 轻抵上自己的手腕。”

  也许是想起来某些事,她又道:“我当初请旨让薛淡霜入宫伴你,想来也是个错,她的死,也是因她口无遮拦,与你无干,我不想看你因她而一蹶不振。”

  “为何您也这样说?”

  “让她快去纯灵宫!”

  商绒终于抬起眼帘:“如果没有他的默许,胡贵妃进得了纯灵宫吗?

  “我,”

  商绒一双红肿的眼不悲也不喜,“究竟是谁的女儿?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笼罩而来,殿外灯如繁星,映照于窗纱之上,夏夜的风也悄无声息地潜入,牵动起那道素纱帘微晃。

  商绒盯着手中的匕首好久。”

  她仍唤她“明月”,却不知女孩儿眼里最后一丝神采也因她这一声而悄然湮灭。

  鹤紫才要将花瓣撒入池中,却蓦地抬头望见公主那双空洞漆黑的眼,她才惊觉自己这满手的花瓣,本是囿困公主数月的梦魇。

  薄刃割破手腕,殷红的鲜血流淌浸湿她雪白的衣袖,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砖,她赤足入水,殷红的血液也随之在水波里晕开。”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吃过肉的人,如何能再心甘情愿地茹素?

  “她要我向你问安。

  她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她听见榻上的女孩儿嘶哑的嗓音:“母亲。你竟全然不关心你的女儿?

  鹤紫只得带着其他宫娥出去。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也没抬眼。是真当我不知道你去蜀青,是为了见你那亲弟?

  然而荣王妃却没什么心思再多待,将这番话说了,她便由女婢扶着转身离开了。

  温泉入池,满室氤氲。

  殿内水声流动,一道又一道的纱幔在热雾中微微晃动,商绒看着那四四方方的浴池,一步一步走近。

  鹤紫只好行了礼,带着一众宫娥退出殿外。

  荣王妃凝视她片刻,才道:“明月,你在这里十四年,你皇伯父待你极好,难道这里还不算是你的家吗?”

  荣王妃轻应一声。”

  “明月……”荣王妃轻皱起眉。

  忽的,

  刀刃轻擦着刀鞘的声音清晰。

  “十四年,我好像没有父王一样,我甚至记不得他的模样,”商绒的手指紧紧地揪住裙袂,“为什么这一次,依然只有您来看我?”

  她忽然问。”

  他问。快去找秋泓,让她拿着王妃的牌子入宫去!”

  他的耳畔不断盘旋着这样一句话,心内的慌乱便如一点点煮沸的茶水般,仿佛一瞬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神情大变:“绒绒……”

  他强撑着忽来的眩晕,立即唤来一名近卫:

  “快!

  “我可以回家吗?

  “母亲,您可记得我的名字?”

  内殿陡然安静许多。”

  殿外的天色逐渐暗淡,荣王妃望见她苍白消瘦的一张脸,语气更缓和几分:“明月,出宫的时辰到了,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荣王妃看也懒得看,只待内殿里那方才制住商绒的几人小心翼翼地走来,她美目一抬:“站住。

  “王妃……”

  丰兰捂着脸,吓得不轻。

  “都出去。

  她立即命人将花瓣撤下,才要服侍公主解衣入浴池,却见公主摇头。

  “可我这口气还没出完,”

  荣王妃冷笑着,唤了人来,道,“将她们捆了,趁着贵妃去告状的功夫,也将她们给我带到圣上眼前去。

  冰凉的触感轻擦脆弱纤薄的皮肤,握着刀柄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恍惚间, 她想起折竹腕上那道经年的旧疤。

  “怎么?”

  “明月,慎言。”

  荣王妃睨着她:“怎么?

  夜深人静。”

  “王妃恕罪!为了证明他身为帝王从没有错,所以淡霜姐姐就背上了谋害我的罪名!”

  鹤紫终于听见帘后的公主轻声唤她。”

  “他好吗?”

  几人哭着喊着不肯去,却仍被捆着出了殿。那是人命!

  荣王妃伸手,想触摸她乌黑的发顶,却不防被她躲开。

  “我要沐浴,”

  她听见公主说,“去兰池殿沐浴。”

  丰兰满头冷汗,立即跪下。”

  荣王妃的眼眉添了几分严肃:“明月,你从来都是你父王的女儿,旁人能信那些风言风语,你却不能。

  商绒望着母亲的脸,她一点也不温柔,也从来没有将她抱在怀里安抚过,她永远是这般冷静孤清的模样。是父王的?她在我眼前从活人变成了死尸!”

  荣王妃沉默。

  “你……”荣王妃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问,只是她才要开口,却被打断。

  她靠坐在浴池一角,乌黑的发尾浸在水中,她脑海里又是那道声音的主人在这池中呜咽哭喊,那许多双压在那女子身上与头上的手,好似也在这一瞬无形地强压着她一般。

  书房中还亮着灯,门口的守卫一见荣王妃便立即垂首行礼,她踏进门去,一眼便望见那扇圆窗前,身着青灰道袍的中年男人。

  她袖间藏的匕首此时被她紧握在手中,那是她唯一抓得住的,属于天高海阔,属于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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