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焕之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奋力地想要挣脱越缠越紧的绳结。
正是被他捆了手安置在卧榻上的许泽玉。河东许氏和陇右崔氏地缘相近,许氏要向长安进献寿礼必得途径陇右地界,崔氏想要对那株珊瑚宝树下手,不可谓毫无机会。”
清河自是明白他的用意。”
“没有我,谁来救你?”崔焕之思来想去,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还是以大局为重。”许泽玉故意微微俯下身,披帛垂下来,洒落在他低伏的面上,随着细微的风一来一回,挠痒痒似的。
一个时辰前,他趁喜宴开场后,独自来书房找阿耶劝说他收手,谁料他劝说未果,反被他呵斥后派人将自己捆了起来。罢了……”许泽玉慢悠悠在书房内游荡了一圈,转而回身,半蹲下来,玉指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颔,道,“夫君若是能叫我一声娘子,我就替你松绑。”许泽玉追了出去,不依不饶地围着他转悠。”
“早知道,就该把你捆得死死的。许泽玉哪里见过这种逼人气势,再跋扈都只得温吞吞闭上了嘴,不再言语。今夜危险,给我好好在房里待着去。
风水轮流转,又是如此狼狈之相,且又被这许氏女看了去。”他柔声道了一句。
“你,是你……”他惊道一声,很快别过目光,低下了头。”
崔焕之颔首,面色凝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沉声道:
“我阿耶,他们现下在何处?
“哼!
“你……”崔焕之狡辩不得,借着外头的灯火瞄到了她腕上捆绑的红痕,背过身拂袖道,“你快回去歇息,兹事体大,由不得你胡闹。崔焕之听得胆寒心惊。”
“这天下,何以姓李的夺得,我们姓崔的就夺不得?”
“现下,就看你的了。
“清河跟我说了,你给我绑的本就是活结。
许泽玉见状想要跟着。他娶的妻子,向来不是只开在春日的桃李,而是凛冬里绽放的带刺玫瑰。
“哎,哎,别走。如今,是你已嫁给他了,夫妇一体,他有难,你救不救?”
长风自知拦不住她。
清河点头,与她并肩而坐,对她道:
“崔焕之已去劝崔嗣已有大半个时辰了。”她好歹是名门教养的大家闺秀,自己倒是羞得后面几个字再也说不出来了。”
语罢,她拉起还在榻上怔忪的许泽玉,娇娇女已全然没了初见时的飞扬蛮横,缕清前因后果后已是花容失色。”
句句振聋发聩。那么,他的心思,其实已有几分明了。”
“长风亦在那里,他会助你一臂之力。他飞身三大跨步行至塌前之时,身形影动间,已缓缓从腰间抽出短刀。
崔焕之艰难地抬首仰望。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他回味着面颊上她的柔软留下的一抹余温,面庞冷酷依旧,心中却溢着难以藏匿的欢喜。”
她未曾料到,崔焕之将她毫不留情地打晕后,竟转身就把她藏在了洞房里。
“谁是你夫君!许姑娘现下也已是崔府女君,无人敢拦,为何不去救你的夫君?”崔焕之恨嘴硬恨道,用脚踹了一下凳腿,反而痛得呲牙咧嘴。
她不由抬起首,望着他的容颜如啄如刻,俊美无俦,然后她踮起脚,在他颊边落下轻轻一吻,道:
”夫君且去,我必会让夫君无后顾之忧。而今,为父已在长安被困十年,却依然得不到圣心宽宥。”
“崔嗣此番伎俩,难道还看不透?
这五年来,他一直将她护得极好,一点风雨都没让她受。
清河道:
“我与许姑娘一道去救崔焕之,再由许姑娘出面,去劝服她阿耶许天臣,必不会让崔氏如此轻易用上河东三万精兵。
“万事小心。
他的心意,她都理解且爱惜。
清河朝窗外望了一眼天色,继续道:
“此不过以你的名义的权宜之计。
但与许泽玉一道,总比与他一起去破崔嗣之局安全些许。
由此,许氏失了圣心,只能与崔氏暗地嫁女为盟。”清河道,“他将一众宦臣和节度使宾客引至树下,必是要借此机会,一网打尽。漏刻落下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回荡在空旷的楼阁中。
“夫君想要脱身,不如求求我?”许泽玉敛起垂落的披帛,轻飘飘地迈开小碎步,转身欲走。可当今圣上忌惮之心从未有减,不仅亲阉人,远贤臣,还屡次三番敲打制衡我陇右。
崔焕之不甘心地抿了抿唇,压低声音:
“娘子……泽玉。”清河看到榻上藏的,竟是被捆着双手的许泽玉,她疾声出言制止,“她是崔焕之的新娘,河东许氏。”
“多谢。”崔焕之形容尴尬不堪,看着她耀武扬威的模样,恨不得当下啐她一口。
“不要伤她。
“你!
崔嗣的局,竟然从去年献寿礼一事就开始布下了。这棵珊瑚,一路从河东送往长安的路上,经过何处驿站?”许泽玉咬着唇,低低道,“万一是你们要合谋害我阿耶和我阿公……”
“可笑。想来,确实此处最是安全。”
“你,你胡说!”
“再看结果,若非河东许氏因寿礼之事彻底失势,孤枝难依,朝中无人敢拉拢,你阿耶如何会掏空家底,才能将你嫁给所谓高门崔氏,为你谋个好归宿?他一脚掀开一床被褥,电光火石间已将短刀架在被下之人的脖颈上。”许泽玉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臂挡在他面前,高傲的下巴微微抬起,道,“没有我,你的事儿可办不成。”
许泽玉见那道挺拔的人影一下子消失在了重重夜色中,不见踪迹,心中本是懊恼,又被她此句哄得,心中如有层层涟漪荡漾开去。你就是舍不得我受苦。
“看什么看,还不快给我松绑?将所有朝堂兵家的重担,都独自扛在己身,不让她过问,生恐引她忧思,又复发魇症。清河拉住了她,说道:
“你若去了,会让他分心的。
崔焕之脱身,将手臂上的绳索甩开,深呼一口气,一面斥责道:
“你出来做什么?
长风看都不看她一眼,将身上的氅衣褪下来,披在妻子身上,语气淡淡道:
“去年圣上大寿,河东许氏献上的红珊瑚为何到了御前就成了废树一棵?
***
崔府书房内,鎏金异兽香炉烟气缭绕。”
许泽玉被眼前霸气的男人所震慑,目光在两人间来回逡巡,面上将信将疑。我没听清……”许泽玉心下窃喜,不动声色了回眸望他,语笑嫣然。”
许泽玉心下痛快了些许,心想着清河还在门外把风,催得紧,现下还是不跟他再玩闹了,于是飞快地替他解开了束缚的绳结。没有人,比眼前这个崔家新妇更为合适的了。
“我,我凭什么相信你?”长风不耐烦地收刀入鞘,厉声道,“她是我夫人,不是什么谁的心上人。”长风冷冷哼笑一声,“要害你许氏的,本就不是别人,正是崔嗣。”
此言一出,不仅许泽玉发起了愣,连清河都听得脊背发凉。”见她沉默不语,他又道,“夫人不必担心,崔嗣交由我即可。而她和长风身份尴尬,若是此时去接应崔焕之,反倒打草惊蛇。”
许泽玉本是被白刀子架着惊魂甫定,见她和一陌生男人衣衫不整地立在一处,心中又惊又气,抿唇道:
“你,你……亏焕之还把你当心上人,你竟然,竟然……真是不知羞!
“你,注意言辞。崔焕之手中毫无筹码,就算是亲生儿子,都未必劝得了崔嗣回头。”崔焕之径直掠过她,向书房外走去。崔氏此事,与河西无甚关系,依照他的性子,必是无意干涉,只是为了她,才暗自放在心上,多番留意。
此刻他只得忍气吞声,垂着头,用极轻的声音道了一句,“娘,子……”
“夫君唤我什么?”
清河深知崔嗣为人,他素来不达目的不罢休。”许泽玉颤声道。
如此作想,她心中欣喜,过去给那娇娇女松了绑,又想起她和长风方才在人家洞房内胡作非为,难免心虚,试探地问道:
“县主,何时醒的?”见她抬袖掩口,眉眼尽是笑意,低睨着在地上爬着的自己,崔焕之气不打一处来。他看出了她的心思,轻拍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背,低声与她道:
“崔嗣野心,我一直在查探,因不想夫人多虑,所以并未告知于你。
他心急如焚,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他低沉的怒斥:
“我陇右崔氏世代为大唐镇守西北,历经三任帝王,忠心不二,当年平叛反贼之乱还折损了大半人马。
清河缓缓起身,扶住了长风的臂膀。”
“内宅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下。”
“你……门都没有。
此时,他咬着牙,猛地一用力,太师椅被他的革靴折断了一条腿,他轰然倒地,侧卧在冰凉的地砖上匍匐前进,任由其上凹凸不平的螭龙纹划破了他缎面绫罗的喜服。崔氏先是将其一举掏空,又尽得好处,河东三万精兵收入囊中。”许泽玉抬眸,眼泪汪汪。如今还未有回音,说明并未有成效,我怕他已被扣住。
闻言,许泽玉的容色稍有纾解,瞅了一眼散在案上的喜服,嘴上仍是气道:
“他让你和他都拜了堂了……”话未说完,那男人锐利的眸光又瞥了过来,他搭在刀柄定的手指不断伸开又握紧,好似随时会再拔刀出鞘。”清河劝慰道。
一袭靛蓝色褶边襦裙的女子,肩披鹅黄色绢帛,身姿娉婷地小步走了进来。
“县主切莫误会,崔焕之与我不过是君子之交,今日只是他一时气话,县主不要放在心上。何人能做手脚?”崔焕之回身,望见清河走了过来,对他道,“泽玉虽已将他阿耶劝服了,但是他收兵仍需时间,毕竟那三万精兵本是在崔嗣手里。”
“自是要救的。
相知相许,相依相惜,不外乎如是。”崔焕之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敛衽向长廊飞奔而去。
书房紧闭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隙,外头幽芒的烛火透了进来。若是再不有所行动,当年河西的萧怀远,就是我此后之下场!”
“泽玉不愧为将门之后,若非她死命拎着他阿耶的部下勇闯军营,此事怕是就此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