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弥见他说起这个，无悲无喜，只冷淡看向堕魔池，长长松了口气。

　　唯一赴死之时，恐怕也是为了防止堕魔祸害众生。”仲昊心里骂骂咧咧，没办法啊，青玹是他的孩子，那些逃走的，也是他的族人！”

　　翎玉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个道友，神魂破碎，有了些年纪，但是仍旧看得出来十分英俊。”

　　仲昊脸色扭曲了一瞬：“是我那个逆子青玹，不，逆女？

　　平日的小事，仲昊百般讨好，但族人有关对付翎玉的大事，他从来不参加，也因此能明哲保身。

　　他的小神君下界之时，对男女之事，懵懂若孩童，许是有可恨的女子，觊觎他小神君的姿色，哄骗了神君成婚。”后弥话还没说完，就见翎玉进入了堕魔池中。

　　这种语气，应该是不在意？

　　他从来都不喜欢青玹，那孩子心太野，自小心眼多又狠辣，比起自己也不遑多让。，成年可以选择性别，可是他抢到青玹元身的时候，那孩子刚刚选择成为女子，却还没开始发生转变。

　　“……！

　　亲眼见证过上任神君的悲剧与执念，后弥现在如惊弓之鸟，生怕又来一个神后。”

　　仲昊麻利地滚了。

　　夙离府中，也有赤焚一族的女婢。

　　堕魔池吸纳了世间乃至神域的魔气，封印着许多妖魔，却也是神域通往人间的路。

　　然而“水伶”一族，全部逃往仲昊的北域，这就令仲昊头大了。

　　神君庇佑苍生，所有心力都用来封印堕魔，待到很多年过去，赤焚一族的血脉已然混杂，这些暗地里的事，谁也捋不清。”

　　“……！”

　　翎玉看了他一眼：“你以为青玹还能任由元身放在那里，等你去取？

　　到底是儿子还是女儿，仲昊也不清楚。后弥见“她”长得好，又是天资最出众的，仿佛看见从她肚子里，一个更小、更厉害的小麒麟殿下出生。

　　他今日还未修复好神魂，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地方，更大了一些，不知不觉走到诛魔池。这些尸骸中，有一半是神族的，另一半属于妖魔。

　　后弥心里很惊恐，结结巴巴：“啊……那您妻子如今在哪里？

　　没想到人家现在成了叛军，还敢开北域之门接纳“水伶”族人。

　　就算是后弥那般嫉恶如仇、正直的人，也只能对仲昊的私事加以鄙夷，没法否认仲昊此次有功。”

　　麒麟一族历来寡欲，却又情深。

　　后弥在堕魔池找到了翎玉。”

　　说到最后，仲昊也语噎，不太确定这个孩子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翎玉长大了，他真的有像历代的神君一样，好好重建着神域。

　　孽子啊！

　　翎玉淡淡说：“给他个教训。

　　“神君在看什么？

　　后弥自然不会聋，修士和凡人会生会死，可神族不会，千千万万年里，若力量衰退，他们顶多样貌看上去苍老。翎玉知道那头通往妄渡海，有一瞬间，他很想下界去看看。

　　翎玉说：“我不知道。

　　月舞还没反应过来，掉下来第二个“夺舍备胎”。

　　那日开始，海底还突然多出一个聚魂的阵法！

　　翎玉听了，没什么反应：“你带人去诛，还是吾带人去诛？”

　　“我要下去看看。

　　藏着掖着都藏不住，也着实令人费解。”

　　“咳咳咳……什、您要做什么？

　　修补的大多时候，翎玉在昏睡。”

　　仲昊到底才立功，翎玉罚他也不好，被亲子痛殴，约莫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积年累月下来，她这点散魂，竟然慢慢凝实了。直到有一天，发现那些神族的尸骸里，还残留着灵力，她突然开了窍，狂吸那些灵气！

　　翎玉回来那日，便有赤焚族人悄悄偷走了青玹的元身，那毕竟是赤焚一族的希望。

　　翎玉带着几分茫然，怔然望着那池子。

　　她这个人其实也没安太多好意：“要是你醒过来算我倒霉，但要是你醒不过来，肉身就给我吧，虽然有了些年纪，还是个男子，可我不是也没办法么。很早以前，便是用来发配我那些逆子和不听话的下臣了，令人开北域之门迎接水伶一族的，也不是我啊……”

　　“所以，北域如今的主人是谁？

　　后弥已经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上一届神君即位之时，他就开始辅佐，岁月对他而言，已是指尖砂砾。

　　后弥连连点头。

　　这几日是后弥大人千年来，最高兴的时日。”

　　“……”哦，死了。

　　海底除了遍地尸骸，什么都没有。

　　可是神君若下界，多多少少会带些堕魔池中的魔气。

　　何况几百年来，他的父神伤重至陨落，兮窈把很多事搞得一团糟，翎玉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处理。

　　得知这个消息那一瞬，仲昊冷汗涔涔，他第一时间前往神宫请罪。

　　月舞认命地把两具无知无觉的身体，搬去吸纳神力。

　　她一直孤孤单单的，直到十一年前，海底沉下一个道友。就像三百多年前，他从天行涧回来时的模样，令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心都揪起。”

　　“……”那您还让他去？

　　翎玉对仲昊只有两个字：“出去。

　　狂风烈烈，后弥心里一紧：“那些事情都过去了，神君今日还未修复神魂，此处魔气肆虐，您先回去吧。

　　想到赤焚族人的处境，仲昊只觉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青玹干出什么都不奇怪。”

　　翎玉突然说：“我在人间，似乎有过一个妻子。

　　人间已是二月，离师萝衣坠入妄渡海，已经过了半年。

　　后弥知道，神君性子孤冷，历代神主，大抵脾气都不怎么样。翎玉一身银白衣袍，瞥了他一眼。

　　仲昊噗通一声跪下，看向神座之上的人，他心虚极了。刻在骨子里的传承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站了良久，想要回忆那个人，回忆那段记忆，却发现脑子里那个影子，越来越不清晰。

　　他们世世代代受刑，流放于神域边界，或为奴为婢。”

　　仲昊心里气得要死，还不忘讨好道：“神君，那孽子的元身还在罪奴夙离殿中。他都没想过青玹胆子那么大，如今整个神域，谁敢接纳“水伶”一族的人，偏偏那孽障就敢。

　　这么久以来，后池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仿佛他越是去想她，那点感觉就消失得越快。

　　她猜到是这个沉入海底的道友带来的好运，于是每日出去吸食灵气的时候，顺带搬了师桓，和她一起吸。

　　他希望这样灿若烈日的女子，能让死气沉沉的翎玉开朗些。

　　仲昊苦着脸，心里已经骂开：“神君，您听我解释。”

　　翎玉说：“打不过。月舞都还没动，那原本第一个无知无觉的中年道友，竟然身冒白光，笼罩住了掉下来的少女。那只傻狗，不知等我多少年了……”

　　半年前，海域动荡。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日，后弥却没在神殿中看见神君。

　　师桓还在沉眠，却无声护住了女儿。”

　　“……还请您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必定把那孽子绑来给您谢罪。正是师桓。

　　翎玉抬起手，捂住心脏的位置。他唇色苍白，难免有些困惑。

　　当他醒来，又会开始处理神域的事务。

　　“……”仲昊有点痛苦。

　　后弥和其他大人见他来了，颇有些幸灾乐祸。甚至不需要后弥再像他少时那样操心。

　　等了半晌，翎玉终于开口：“妄渡海底。

　　神域百废待兴，翎玉听他自告奋勇，便淡声道：“可。”

　　那些画面，就像隔着一层雾，他隐约还记得自己与她相处过，然而那时的感觉，一旦他想要回忆，就会连画面都变得模糊。”

　　后弥凉凉说：“仲昊真君，那元身早被人拿走了。他只知道青玹是“赤焚”公主的孩子，赤焚一族佚?

　　神域并没有黑夜，永远充斥着光明与白昼。

　　夙离痛得死去活来的事，他却犹如平静沉眠。

　　翎玉一半的时光在修补神魂——那日神后已将他的神魂捏得碎裂，好在后弥及时抢夺下来，如今却需要先修补好，再融合于元身之中。”

　　赤焚自上古叛神，祸害众生开始，便是神域最低贱的存在。”后弥问。

　　后弥大人担忧又后悔：“仲昊真君能打得过青玹吗？

　　月舞也记不清自己在海底待了多久。

　　他从人间回来后，像个真正得到了传承的神灵，在尽心尽力延续着祖祖辈辈的使命。

　　彼时青玹隐瞒了出身，谁也不知道他竟然是赤焚一族的后人。明明是从赤焚女婢肚子里生出来的，却比自己的天资都要出众。

　　一日复一日，她无聊得几乎要长出蘑菇。”月舞简直要喜极而泣，怎么会有这种好东西出现在海底？

　　于是月舞开始了白日清理周围魔族尸骸，晚上四处聚魂吸食神力之路。

　　等个一两年，仲昊被打得鼻青脸肿，神域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翎玉再亲自去北域。刚刚泛起的疼，瞬间就会消失。

　　后弥大人也记得青玹，老者心里有些尴尬：十一年前，青玹还是自己给殿下物色的神妃之一。

　　“您心中，对她并无感情吧？北域虽然广袤，可是实在荒芜，那破地方我去都没去过！

　　翎玉屹立在堕魔池前，望着那池子，不知在想什么。那一眼很明显，你没聋，吾就不重复了。封印魔气，肃清神域。

　　转瞬，翎玉的身影消失不见。”后弥险些一头栽进紫气弥散的堕魔池中，“您您您……有过个什么？

　　妄渡海底，仍旧清清冷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