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车拿出长柄黑伞,正撑了伞要走,不想后座车窗却降下半道,慢条斯理地递出了一张羊绒薄毯。
豪车的驾驶静谧无声,车内更是安静,将雨声严密地隔绝在外,只剩一点助眠般的白噪音。”
车子应声而停,手握方向盘的司机两鬓已有风霜,他半转过脸,也用粤语回问:“怎么?
楼下迎宾的公关已经撤了干净,说明宾客已经到齐全。
在充沛的亚热带雨水水汽中,应隐鼻尖轻嗅,闻到了些微香水味。如果能当场淋得高烧了晕倒了,自然最好,但她为了保持身材,常年健身,要忽然晕厥恐怕很难。
“又是当宋时璋的女伴?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
“但是配饰……”应隐绞尽脑汁地找托辞。”宋时璋对那些声音置若罔闻,垂下眼对应隐道。”
哪用她再多命令几个字?”
“一套更适合你的高定,刚从巴黎时装周亮相完毕,我想,你该是当之无愧的全球首穿。
应隐的第一眼,并没有将他和今天这场晚宴的座上宾、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等着谄媚的商宇集团大公子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看到她是穿着这一身入场的,平白换了,又是最受瞩目的春夏高定全球首穿,谁能查不到是宋时璋送的?
那是柄黑胡桃木的伞柄,散着温润的光泽,透着与一柄伞极不相称的端庄雅重。
宋时璋狗娘养的。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形优越,下颌清晰而鼻骨高挺。这或许不能称之为香水味,因为它难以描述,不是花香、果香,也不算木香,非要形容的话,是一种“洁净”的味道。”
“你说的有心人是谁啊。
他是故意的。她还没有换衣服,发髻和着装都是来时的那一身。”
等旁人走尽,宋时璋伸出手,邀应隐挽他臂弯。
也对,谁敢在陈又涵的宴会上迟到?”应隐不置可否,虽挽着宋时璋的手,但姿态上仍与他保持着客气的距离。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她冷静地说:“没事的。
秋潮让宁市也降了温,冰冷的雨瞬间将发肤都浇了个透湿,应隐嘴里一边骂宋时璋狗娘养的,一边倔强地对抗着身体里细密的发抖。那就纯当发泄。抓着薄毯的这只手五指修长,指骨匀称,被深红色的羊绒衬着,如一柄倒折的玉质扇骨。
这是社交礼仪,没有拒绝的理由,应隐只能微微笑着挽上,回道:“毕竟不是什么红毯。”
一直完美的表情终于有了丝毫崩动,应隐的笑僵了一下:“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如留给下个月的电影节……”
“我想让你今天穿。”他说。”
司机瞥了眼那道身影,干脆地领命。
“宋时璋正值盛年,模样也可以,真要愿意给个名份,可不是翻身做老板娘?
确实,他连助人为乐都不必自己下车,只让贴身的助理代劳。
老天并不爽约,说好了傍晚下,便真的傍晚下,不过浓云铺天盖地,风疏雨骤,将六点多的光景渲染得如半夜般。”
她只是忽然想淋一淋雨。”有人掩唇笑语。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似有感应,在此刻睁开了双眼。
毕竟,江湖传言商邵面容平淡,而车里的这个男人,仅靠侧脸和气质,就已如此让人过目难忘。”
宋时璋却卖关子,竖起一根食指,虚虚地点在应隐的唇上:“礼服和珠宝,我都已经派人放在了你的休息室。
“谢谢。”
“她还小。
阮曳张了张唇,还未出声,便有另一道男声插入:“小隐。
隐约有窃窃私语,自脚步后升起。”应隐没有多问,只道谢。那人靠近她,伞下是一张双鬓染霜、约莫六十岁的脸。”
“宋总偏爱这一款,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咯。
他西装革履,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对公关很淡地挥了挥:“先带这位小姐去休息,这里有我。他说:“小心风寒。
应隐心里默默骂着,仰起脸时,眼眸里却可怜:“换衣服好麻烦,头发也会乱,也许口红蹭到裙子上……”
“不重要。
那只是很短暂很下意识的一瞬,这一瞬过后,她就已经调整好了微表情,巧笑明媚地寒暄:“宋总也在。”
VIP通道安静异常,专属的电梯里沁着冷冷的香雾,轿厢四面都是银色金属壁,匀净地倒映出三人的面容身影。
冷调的干净,清冽的清洁感,似高纬度的清晨。想来阮曳咖位不够,是没有自己的休息室的,只能“蹭”,为免她尴尬,她才主动邀请。
那道纤细纤薄、穿着吊带鱼尾长裙的背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走入了雨中。”
大雨倾盆而至。
“嗯?雨刷繁忙不停,将挡风玻璃上的水纹刮开。
电梯上到宴会厅所在的一层,公关介绍道:“还有几位客人没到,应小姐,我们为你准备了专属休息室,是否需要我带您过去?
“应小姐!”安保失声。”
宋时璋,圈内如雷贯耳的资方出品人。
厚重的软包门被侍应生推开,宴会厅宽阔明亮,一览无余。
车内的声音始终沉稳,让人捕捉不到一丝多余的情绪。应隐推开旋转门,在礼宾和安保的注目下走到门外。”他问,瞥她细细两道肩带下的肩颈锁骨。
她在雨中,他在车里,一个浑身湿透,一个纤尘不染。
但车内人自始至终只是搭膝坐着,靠着椅背的身体松弛又笔挺,双目微阖,眉心微蹙,只留给她一道沉默又略带不耐的侧影。”应隐愣了下,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
在隆隆的回响中,安保始终若有似无地瞥她,不知道这位美丽的女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走到门外。”
应隐脊背一僵。”对方侧身,微微笑了一笑,续道:“他让我转告你,想要听雨,不必淋湿自己。
对方撑开手中的另一柄长伞,递给应隐。
应隐心念一动,似芭蕉叶被雨水击中,发出会心的回响。
应隐垂手站着,望了会儿灰色的雨幕。
应隐心里松了一口气。应隐放下心来,这里不会再有人来了。”
直到有人撑伞走近,应隐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被人看了个精光,只是她想躲也来不及了。
应隐下意识地接过,尚在发愣,下一秒,手里又被塞入一张羊绒,触感柔软温暖。
“一早就知道你要来,所以,为你备了件礼物。
要送礼物,又为什么不早送,非得在她登场后才送?阮曳偷偷打量,壁中倒影里,应隐只虽然只着了一条黑色吊带缎面长裙,身段却依然很美。
黑色伞檐微微上抬,她看到后座的男人。”
应隐听得真切,面上不动声色,只两道细眉厌烦地拧起,转瞬即逝。顺着话语和视线,她抹了把湿漉漉的眼睫,看向不远处的车子。
应隐的眸光里是含着客气的谢意的,她指望在目光交汇时,便将这桩人情回报干脆。
“是那位客人的吩咐。”
应隐的眼神征询性地望了阮曳一眼。早有公关在一旁等候着为她们引路,见诸事完毕,连忙探手引道:“两位请这边。
雨中的昏芒令他侧影并不真切,有种天然的高贵,令人觉得遥远。
这个年纪,想必不太会认出她,何况她此刻满面雨水,一定比鬼还瘆人。
应隐抬起手,止住他上前的意图。他恢复到了微垂眼眸的冷淡模样,简单地吩咐:“去给她拿把伞。
眼角余光一瞥而过,一道粤语随即响起:“停下。”
车内男人侧眸看了两秒便收回了视线,眼神未起波澜。”
想要听雨,不必淋湿自己。”宋时璋语速放缓,淡然重复了一遍:“做我的女伴,该是这样的待遇。应隐一眼望去,辨认出一些娱乐圈的熟面孔,不多,都是姿容靓丽的男女星,想来都是跟她一样,被邀请来当妆点的。
“秋寒雨凉。”宋时璋打断她,过了稍息,缓了缓声:“你知道今天的座上宾是谁?
她有时候,就是太知好歹了。我希望你穿着我的礼服,当全场最漂亮的人,只站在我身边。
车子驶入门廊,那道白噪音消失了,告诉给后座的人已抵达目的地。”
“是谁?最好妆也花了,头发也乱了,糟蹋那条裙子,让宋时璋厌烦她的不识好歹。
远处海天混沌一片,已全无美丽风光。
然后他便瞪大了双眼,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她没有注意到,灰色天幕下,一辆长过一般车型的银顶迈巴赫,正绕过喷泉环岛,缓缓靠近门厅。三名礼宾立刻蹲下身,一前一后地为阮曳整理好粉纱拖尾。”
宋时璋哼笑了一声:“你是对的,跟你来的那个小姑娘,就不如你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