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她眼神受惊，为他而痛。”

　　“栗山！”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掌间鲜血蜿蜒，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

　　他不再听商邵的命令，推着操纵杆缓缓下压。”

　　这片雪域太大了，无边无际，雪岭云杉黑色地站在山腰线上，半天也等不到一只鸟落脚。

　　晚一点，再晚一点。顾不上掌心被什么枝桠刮破，他不顾一切用尽全力向上攀登。

　　她早已换回了自己，在吻戏之前。

　　彻夜未眠的心脏因为剧烈的跋涉而绞紧发疼，他一手捂住心口，呼吸道被冰冷灼烧，每一口都有一种刺痛。为了节约时间、减少工作量，许多演员有“光替”，即代表他们配合布光，这无可厚非，但在栗山的片场不被允许。

　　“应隐。”她惊奇地怔住，眨眨眼：“栗导在这里，那应隐呢？

　　应隐一直以来都是亲自试光的，此刻不在，灯光组的工作进展慢了下来。

　　但会是谁呢？

　　商邵大步大步地跨越，山腰线是浓密的雪岭云杉林，深雪之下，枯枝断木横亘，他被绊了一跤，跪倒在雪中。

　　他答应了要托住她的。

　　“我……”

　　“你想静一静，是吗？”飞行员回道，探身俯瞰地形：“我只能把你往那边放下！”

　　“找脚印！

　　布光是重中之重，是繁琐又漫长的活儿，一场具有充沛暗示意味的画面，往往要花上一两个钟头才能调试好灯光。急救通道的灯多冰冷，俊仪不知道，只记得那盏高悬的「急救中」，颜色好红。

　　“到我这里来。”

　　“为什么关机？因为一个演员必须熟悉灯光与镜头，才能最大限度找到自己在画面中的表现力，而往往布光和走镜位这样枯燥机械的过程，就是熟悉的过程。」

　　她幻想着，商邵现在是否在他如艺术展厅的香港房子里，身旁陪着温柔明义的母亲，围着和睦亲密的兄弟姊妹，大家一起喝茶叹世界。

　　“她不会在村子里的。

　　应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骨头缝如上锈僵硬。”商邵朝她伸出手，“到我这里来。

　　她的心脏，抖得她几乎无法承受。程俊仪便点点头，“那我去回老傅。”商邵眼也不眨，“你的新年祝福，我收到了。

　　那一次，上一次，她没来得及，她好笨，被应隐支开，如果不是麦安言突然觉得不对，她就要在那张床上永远睡去。祝你四季快乐，三餐准时。”

　　俊仪像个小陀螺，在片场周而复始地转。”应隐看向他的身后。他点点头，沙哑的声音吩咐副导演：“所有人都安排出去找，就说还剩最后一场戏，等着应老师试光。阳光很好，海风也好，佣人在身后忙碌穿梭于客厅与厨房，四处角落都弥漫着花香。这些其实早就定过一次，但他忽然心血来潮调整也是常有的事，摄影组的便都等着他。

　　推开门，炉子的余温还在，梳妆镜前不见旧人。直升机俯冲而下，螺旋桨带起剧烈气流，将雪刮得起舞。

　　她僵了一下，定在原地。”

　　她不敢置信，轻声地问。

　　别那么快就走。

　　他眼睁睁看着她坠落，她太轻了，坠落空中时，如一只没有重量的风筝，被大风刮得无处依傍。她目光一动，下意识转向他的手。

　　“不要紧。

　　脚印旁跟着一串血迹。

　　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单单认出了她。

　　商邵瞳孔骤缩。显然，今天又延宕了，四点绝对收工不了。”飞行员操纵着驾驶舱，令手中这一架双发旋翼直升机悬停在可以目视地面的高度。

　　雪吸纳着所有的回响，一切声音在这里都显得寂寥，寂寥得不真实。

　　有人在这里刚洗过脸。她不想它被摔坏，里面还有许多重要的东西，还是la base的地址要让俊仪看到。下一条是栗山临时提上来的吻戏，要转片场和重新布光。螺旋桨的破风声震耳欲聋，他不得不拎开一边耳罩，用吼的说话。

　　慢一点，再慢一点。那简易的洗漱台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用过一回，敞着的纸篓里，丢着一团湿沉的洗脸巾。

　　俊仪已经很小心了，哪里会知道，衣柜的绿色大衣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挂着的，是属于尹雪青的戏服。”

　　俊仪听到他找，才意识到应隐不在灯光组。”老傅喊着，挥了挥手。

　　雪地靴踩在村子泥泞的道上，带起因为融雪而软烂的泥块。

　　俊仪找到缇文：“缇文，你看到我姐了吗？还没收工，她不应该卸了尹雪青的妆。

　　脸颊从苍白到泛红，不过转瞬一秒。他的空间都洒扫一新了，他的心也总会洒扫一新的。

　　她还是惊动了缇文，缇文也还是惊动了导演。”

　　她从棚下又返回到片场去：“傅老师，应老师她……咦。

　　“去找找！

　　“姐？只是还未停稳，机上的男人就纵身跳了下去。俊仪忍耐着，脚步有些虚浮，严谨地推开洗手间的门。

　　“商先生，我们在哪里降落？

　　许许多多的人都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天空中会出现直升机。”

　　她听到有人叫她。

　　悬停数秒后，飞机降落。”俊仪叫了两声，没人回应。”

　　“做不到！”

　　那里是一处天然平台，稍矮于山腰，离应隐的直线距离过百米，但如果要徒步上去，恐怕得十几二十分钟。俊仪便走向休息室。”他再次开口，注视着她，紧哑的嗓音不让人察觉它的颤抖，听上去只有坚定沉稳。

　　是剧组的吗？

　　鲜绿的人影在雪上只是小小一点，像一抹嫩芽。村里的牧民也被惊动，他们反复被问有无见过一个挽着发髻、穿着玫红色线衣和黑色羽绒服外套的女人。”

　　商邵紧紧抿着唇，鼻腔中的呼吸剧烈急促。

　　“那里不可以！这里也很安静，不像有人来过。”

　　老傅是摄影指导，兼顾摄影和灯光两个大组，他虽然算是栗山御用，但也接很多外活儿，跟应隐合作过两三次。

　　他们租用的房子太多了，哪一扇门推开，都有可能目睹意外。”

　　应隐迟疑着：“嗯。

　　阿恰布的时间走得那样快，拍完两条，忽然就到三点半了。

　　好像够久了。

　　栗山回头，与这个年轻女孩的目光对上，已明白过来。隐隐？”

　　应隐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手机：“关机了。

　　那悬崖几乎和他梦中的一模一样。你没有经验，我要对你的生命安全负责！”他顾不上弯腰去捡，手臂一挥的同时，年迈的脚步因为骤然跑动而跌撞一下：“快！”

　　栗山此刻也不在，这个推断是合理的。

　　“不会的，不会的……”程俊仪出声安抚着自己，一阵风似的奔跑找向缇文，“她不会的，她在吃药，她还没见过商先生，她还没杀青……”

　　她找了许多充沛的、充满逻辑的理由。她没有跟你去讲戏？

　　血一点一滴地渗进雪中，如野浆果。

　　应隐将手从温暖的口袋中伸出，从翻立交叠的衣领开始，一点点地抚过、抚平，又将两侧袖子轻轻地拍了拍，扫去雪沫。

　　还没跑回导演组棚下，热泪却已经不知不觉流了满脸。她好再见他。”

　　缇文也不知道，四处张望一下：“是不是被栗山叫去讲戏了？之前没听空飞组提过。”缇文叫他全名。

　　或许是这里太空了，令她的声音有回声，她心头忽然间涌上一股心慌。去找！”

　　她轻点了点头，手又拢回了大衣口袋中。

　　“别往前走。这阵抖逐渐攫取了她的全身，从身到心，从外到里。

　　好可惜，她还不知道，他为他们孩子取的是什么名字。砰的一声，女孩们的卧室被用力推开，撞到墙上。休息室和化妆间是同一个木屋，俊仪抵达时，察觉到门锁上新落的雪明显有松动。下面地形复杂，以云梯的高度跳下去，你可能会被树枝穿透！老傅的目光在片场转了一圈，瞧见俊仪，喊她一声：“俊仪！？机舱内，只剩未挂起的耳麦来回晃悠。

　　副导演和各组指导分别安抚，让大家提起劲，一鼓作气争取早日结束，好热闹过年。”

　　他不敢挪动脚步，因为雪中跋涉的动作太大，怕将她从这种氛围中惊醒过来。我回复了你，你看了吗？

　　听到俊仪的话，他又凝眉琢磨了数秒，才站直身体，把老傅叫过来的同时对俊仪说：“我没见过她，是不是跟姜特在一起？最后，她深呼吸，微微笑，往前，平静地优雅地走着。

　　心中强烈的直觉那么不详，他不顾一切要飞机降停。

　　雪太深了，而他对中国内陆的气候一无所知，只穿着一双黑色巴洛克皮鞋。

　　下一次再来玩。

　　剧组百十号人，沿着村庄的条条小道散落开来。”俊仪斩钉截铁地说：“她会出村！”

　　从直升机上看，地面上的行人，如渺小蚂蚁，跋涉得那么惶惶然。

　　“应老师不在！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和四肢，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发抖。

　　商邵没回。”缇文当机立断：“派一些人出村找，找新鲜的脚印！

　　它从省会机场起飞，在空中跨越五百公里而来。

　　她垂下眼眸，将手机轻轻地放到雪上。他的双眼一瞬不错，像要用目光锁住她。

　　“去找！

　　从原野的崖上看，世界银装素裹。一脚下去，雪几乎没到小腿，拔起时，积雪落进鞋中，濡湿他的裤管鞋袜。

　　俊仪掌着门框，眼睛睁得大大的，咕咚吞咽一口，猛地转身走掉。”

　　栗山手里拿着手持取景器，一双穿黑色棉布鞋的双脚迈得很开，上半身后仰着，正透过取景器推敲景框。她之所以最后走向那里，是因为应隐在工作时很少回去那边休息，多半就是在座位上喝喝热水。

　　栗山的取景器啪嗒掉在地上，他苍老的面容一贯坚毅冷峻，却因为此刻的惊愕而前所未有的生动。遇见姜特，问他，他说没见着。过了会儿，她转过身，笑容有些恍惚：“你来了？他什么时候会再去la base呢？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目光空空洞洞，过了半晌才聚焦。”灯光组的一个师傅喊道，“傅老师，您看到她了吗？这样美丽，她已看够。

　　只有一串深深的脚印。

　　应隐这次怔了一下，眼睛轻眨时，从死境的恍惚中清醒过来，脸色倏然变了：“……商先生？

　　“用云梯！应老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