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霜眼睫翕张, 微蹙起眉, 日光太过刺眼,她还不想睁眼醒过来。
辰霜心潮起伏,低头沉吟,迟疑道:
“你想要知道的那三个问题,我……”
她本想说:“我的秘密太多,怎值得你以终生托付……”可话到嘴边,却难以出口。”
“从今往后,我的面具,只会为你一人揭下。”他道。”
眼前似是有一片大雾,可他想要的答案已经近在咫尺。
“好。
他低声说道:
“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出发回王庭。
他猛地欺身朝榻上一坐,将她攥得紧紧的手解开,放在手心,语调略有些急切,道:
“你可想好了,你今日答应了,我便不会再放手了。如此真实的欢愉,让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一个女子日日在眼前的念头。”
“今次,我决不食言。你可还记得?他用双臂圈得紧了一些,想要将身上的暖意传给她。
他紧紧盯着她,盯得她无处可逃,像是要将她每一个表情窥了去。”
辰霜敛眸。
暂时捂不热也无妨,只要她肯,他还有往后余生,岁岁年年可以尝试,有无数个日日夜夜来捂热她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又道:
“你若是肯,我必不会让你在王庭受一点委屈。”
辰霜捂着额头。
孤注一掷的笃定。”
叱炎点了点头,向她靠近,审视着她泛白的面色,内心如惊涛涌起。”
叱炎似是早有准备,凛然回道:
“你只要答应,就是我的妻子。
她尽力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听见自己说道:
“为何,如此突然?”
辰霜猛然抬眸,望着那道明晰俊毅的下颔线,不禁问道:
“大可汗准你回去了?
昨日上巳节同游,佳期如梦。”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在她床边坐了一夜,也看了她一夜。
“你不必再答,我已不想知道。
看着她发髻松了,一头青丝铺散开去,看着她颊上酒后的潮红渐渐褪去,看着她睡梦中朱唇微启,轻声呢喃着什么。
她有些心虚,声音低了下去,道:
“不记得了……”
叱炎垂眸打量着她,挑眉又问:
“真不记得了?
辰霜见他神色寥寥,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一夜在此?你曾是陇右军军师,而我为回鹘大将,你我本应是宿敌。
辰霜渐渐抿紧了唇,道:
“自然是作数的。”
他拍了拍了她的手,又道:
“昨夜葛萨受了点伤,我去看看。
他有了顾忌,生了妄念,于是整夜坐立难安,生怕再不问出口,便是一生自此蹉跎错过。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一时间,窗外的鸟鸣都销声匿迹。”
“如今,可还作数?”
她瞳孔渐渐睁大,抑制发颤的声音,沉声道:
“我曾是陇右军的人,你不怕为人指摘?”
她一字一字道:
“我只望,你到时不要食言。
唯独面具眼眸的边缘,隐隐浮着的淡青色, 带着少见的疲色, 似是一夜未睡。”
辰霜怔住,眼睫微微颤动,朝叱炎望去。
感到身间的暖意散去,他松开了她,辰霜心下不安,拽住了他的箭袖,低低道:
“一定要去吗?
叱炎敛神从榻上起身,对她道:
“昨夜你醉了,我不便再问你,免得被认作趁人之危。”
纵然她秘密太多,纵然她心里有其他人,纵然她并非全然心甘情愿。
辰霜许久才回过神来,她望着眼前神情专注的男子。
他收在背后的手,蜷起了五指,紧握成拳。”
语罢,叱炎忍不住抬手摩挲着她散下来的一头乌发,将眼前的女子拥入怀中。”
叱炎失笑不语。
只要她今日应下,他便永不会再放走她,要她一生一世都是他叱炎的人。”
叱炎起身,散在榻上的玄袍垂落下来,贴合在他的腿部,勾勒出颀长的身姿。”
叱炎声音周正,如换了一个人一般,道:
“因为,我有话与你说。但……”叱炎闭目,又睁眼望着一脸惊异的她,长舒一口气,幽幽道:
“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察觉到拽着他衣袖的那双手垂了下去,他反握住冰凉的十指柔荑,神情缓和下来,柔声道:
“待此事一了,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
而他昨夜,只静静看着,无动于衷,心中像是被一根丝带逐渐收紧了。
辰霜讶异地问道:
“这是为何?
她的双眼猛然睁开,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但眼下的这个问题,他必须要趁她清醒的时候问。”
叱炎摇头,眉目间露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凶狠戾气,道:
“但,很近,很近了。
叱炎已换下了昨日的雪白绸衣,重新穿上了惯常的那袭凛凛玄袍。他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闻。
他垂首望她,轻抚着她的发,声音铿锵道:
“无论如何,我必须得回去。”叱炎打断了她,靠近一步,将她笼在他身姿投下的阴影之中,“我只要,你嫁我为妻。”
他此生本已命定孤煞,注定要屠戮一生,与那肮脏不堪的兵戟和腥血为伍。”
“一夜在此。
一片沉寂中,又听他接着道:
“大可汗曾令我一生不得摘下这副面具。
连日来的奔波使他坚毅利落的下颔线生出了点点胡茬,浸在眼神里的一丝温柔如同寒夜中的幽芒。
此去王庭,仍是危机重重。”
“我知你身负秘事,对我亦有诸多隐瞒。”
嫁给他,从此待在他身边,忘了那个天底下最好的人。
而他问的是,敢不敢,而不是愿不愿,肯不肯。
他身上酒味全无, 周身凝着一股沐浴后的清冽气息, 如松间晨露, 如雪山融水。
辰霜呆呆望了他一眼, 惺忪气已醒了三分。”
语罢她下榻欲走, 却被他直接捞起来,按回了榻上。
好像打定了主意,她定会与他赌这一把。”
叱炎眸色沉沉,摇头道:
“犹未可知。是我心悦你,想要娶你为妻。他愿成为她眼中那个天底下最好的人。
辰霜任他捉着手,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对上他诚挚的神情,重复了一遍:
“我答应你。”叱炎眼中如有小簇火焰燃起,对她道,“待我处理完大可汗之事,我们便成亲。
她答应得太快,出人意料得快,几乎是毫不迟疑。”
“完全不记得了……”辰霜不明就里,说得理直气壮,“若我有酒后有得罪之处,还请殿下见谅,不要与喝醉之人一般见识。
叱炎抬首,目光下沉,定在她的面上,道:
“去河漠部前,你曾与我有言,要以真心换真容。她一路静静依偎在他身侧,语笑嫣然,与平时大为不同。宿醉之后,只觉脑袋像是被重击过一般又昏又沉,什么都想不起来。发冠也已卸下, 乌发还未编成粗辫, 蓬松地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一侧。
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就着面具显得整个人愈发阴沉不定。”
虽然,他昨夜确实趁人之危,问得了好几个答案。大可汗不过碍于其兵力,勉为其难将他召回。”她盯着那道近在咫尺的面具,试探道,“若是因为挡刀一事,你不必心有亏欠。”
辰霜明白了几分,问道:
“你可是已经查出来那支行刺的黑羽箭的来源?”
叱炎嗤笑一声,摇头道:
“我在他眼中是连他使臣都杀了的逆子,他还会在意这些?
帘外有春日的和畅微风拂过,吹皱了他一身笔挺的玄袍,带来了她的答案,悠悠入了他的耳。
辰霜大惊失色, 手臂收紧, 从榻上起身,颤声道:
“你怎, 怎么在此?
“我若以真容相见,”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敢不敢,做我叱炎的妻子?当知晓她有心上人的那一刻,这个念头便愈发不可收拾。”
辰霜这才想起,昨夜上巳节,二人饮酒前,他说过今夜有话要说,结果自己直接喝了个大醉,不省人事。
“叱炎……”
男人倚在榻背上的,一条腿在榻沿伸直, 一条腿搭在脚踏上,正直直望着她。”
辰霜追问:
“娶了我,大可汗那边,你要如何交代?”
辰霜眉梢一动,颔首道:
“自然记得。
如果昨夜酒醉后的她就是一汪惹人怜怜的春水,那么她醒来后,仍然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听他悠悠道:
“昨晚做了什么, 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不知为何,她此刻忆起来,心口突突直跳。
看样子,行刺使臣之事,他尚未解决。我只知,他暂时还需要我。你的身份为何,再也无关紧要,无人敢说一句闲话。她早有意料,在王庭威信极高的叱炎其实就是大可汗的一把刀而已。四周顷刻间阒然无声,只闻得二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叱炎一愣。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一池的波光煞是好看,还有那灯火阑珊的街头,白衣少年身姿轩然霞举,如旧梦重温,令人神往不已。
有什么话,能值得让他一刻未眠,坐在榻前等了她一夜?她身体僵直,绷得紧紧,还带着一些寒凉。于是,轻轻侧翻了个身, 伸直的小腿却压到了另一条紧实的腿。但,若你愿嫁我为妻,成亲当夜,我便对你展露真容。此事是我心甘情愿,你大可不必如此……”
眼前的男人纹丝不动,漆黑的眸子隐隐泛着血丝,与她四目相对,道: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