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根本没有说话,但折竹却无端想起昨日清晨,在岑府楼阁之上,她对他说的这样一句话。”
商绒枕着软枕,摇头:“你伤还没好,你睡床, 我还从没这样睡过,好像也很好。
他屈起指节,轻敲她的额头。”
一般作画之人都会在最后落款,然而此时岑照手中这一幅画右侧却干干净净,一字未留。
床榻上的少年亦是倦极, 将软剑放在枕畔, 他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但静谧的室内多添几声细微的梦呓, 他便一瞬睁开眼睛。
岑照再转过脸,正见那姑娘扶着她才被释放的那位叔叔走向官衙对面热闹的街市。”
“我想过了,您如今已经不是道士,人前也不好再唤您道长,”商绒一边扶着他走,一边说,“以后我与折竹一样,就说您是我们的叔叔。
“商绒。
何况,他也信了钱曦元要置他于死地。
折竹才要说些什么,却不防一缕轻微的,柔和的风拂过他的手臂,他脊背一僵,垂下眼帘,看见她鼓起的脸颊。
他坐起身来, 在那灯火照不见的, 一片浓烈的阴影里, 他静默地打量她的背影,片刻后,他赤足下床,将她裹在被子里抱起来。”
“先去客栈。”
檐外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杂声不断。
她愣愣地望着他。
“睡在地上好玩儿吗?
“折竹公子这已经是第二次救我,”梦石端起来一碗热茶,“我以茶代酒,在此谢过公子大恩。”
他的嗓音比檐外泠泠的雨水还要动听。”
折竹坐直身体,淡声道。
“你的珍珠都送人了?
也不知为何,忽然之间,
他想起了那位远在玉京的忘年之交。”
时至如今,无论是谭介之还是胡林松都不知这位救了他们的梦石先生,实际便是让他们多断一只手的人。
梦石因她这一声“叔叔”而有一瞬愣住,随即他笑着摇头:“只是才进牢里时被狱卒打了一顿,鞭子刚巧抽在腿上了,也并未伤筋动骨。
马车摇摇晃晃,帘子被风吹起,少年看着她的眉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三人再聚在一桌吃饭,已是十分不易。
她靠得很近,折竹不由撇过脸,躲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而他呼吸起伏间,她的一缕发轻轻扫过他的锁骨。”
折竹才要用手腕去抵住她的手,却还是晚了,她已经摸到了蹀躞带上的金扣。
“我们不走吗?”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有一辆马车,折竹看着他们二人走近,便放下了帘子。”
商绒舒展手掌,抬头望他。”
忽的,商绒听见他的声音。
“也是你自己抓得住机会。”
她站起来,唤他。
商绒坐在他身边始终觉得有极淡的血腥气在鼻间萦绕,她忍不住盯着他的手臂看了一眼,又伸出手指轻触他的衣袖。”
折竹敷衍地抬了抬茶碗,抿了一口。
“自然是交给岑老先生了,”梦石面上浮出一抹笑来,“他胡林松既做得这些事,我又凭何帮其遮掩?
他掀开的被子里是温热的,带着他身上混合的药香与浸雪的竹叶清香,商绒蜷缩在其中,看他在她原本睡着的地方躺下去。”
折竹漫不经心道。”
但折竹昨夜寻到了账本,解了胡林松的后顾之忧,所以他今日在堂上才敢说出实话。”
商绒如梦初醒,转过脸却见他起身在桌前坐下,她心知自己占了他的床,他就要在桌前坐上一夜。
“折竹。
“头发也不擦干?
少年才将被子从她房中抱回来, 合上门再转身便见她已经躺了下去。”
折竹伤口再撕裂他也不觉疼,只是会觉得疲累些,他也懒得理会,但商绒却担心他伤口反复撕裂会加重伤情,此时便去解他的躞蹀带。
因梦石着急让商绒寻个地方净手,所以也没细挑这客栈的不到之处,这里即便是上房也没有多的床榻。
“我还是回去睡吧。
“折竹……”
商绒唤了他一声。
少年静默地看着她转过身,朝房门走去,幽幽暗暗的灯影映照他神情寡淡的一张脸,在她伸手触碰那道门的一瞬,他忽然出声:
“等等。
“晴山,你与程叔白都在其中呢。”
小姑娘低垂眼眉,蔫蔫地对他说。
雨水的声音隐隐约约入耳, 可商绒心内安定, 便觉得它像是催人睡去的乐音, 她闭起眼睛, 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身体骤然悬空,令商绒一瞬睁开眼睛,她睡意未消,满脸茫然地望见他的脸。
商绒还未醒透,也不知他是在梦里还是梦外,下雨的夜,她身上裹着的棉被明明很暖,但她总觉得身上还是有些冷。
商绒一下抬起眼睛,闷闷地解释:“我知道你不疼,我是在吹我的手。
“他既是自己堂堂正正从官衙走出来的,我们又为何要急着离开?
可他的手指却无声地蜷缩收紧。
商绒看了看他,便将烛台放到一旁,坐到了床沿,下一刻,她见少年拿了布巾朝她走来。
少年一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没有理她。”
她重新拿起来烛台,说。
少年揉揉眼睛,一手撑着下巴来看她。
商绒一进来,便瞧见少年靠在车壁,面容苍白神情倦怠。”
梦石掀帘瞧见他,便问:“可是要回桃溪村?
果然,他在她身旁坐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收起她所有的发丝拢在她肩后,用布巾慢条斯理地替她擦拭。
外头的灯笼已是将息未息, 闪烁暗淡的光影照见床下蜷缩在被子里的那个姑娘。
她随之抬首,望见少年的一张脸。
“真的有点疼。”
“如此一来,我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梦石摇头晃脑一番,筷子轻敲碗壁,“胡林松便说出了他之前与钱曦元一同做生意,两人贿赂地方官以求方便,但记录了所有往来的账本却被钱曦元一人握在手中,胡林松此前不说,是担心此事败露。
“那谭介之倒是一心记着我救了他又替他接骨的事,所以在牢中花钱照应我,我倒也没吃多少苦,就是那胡林松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犹犹豫豫的样子,我瞧着他定是知道些内情的,”梦石跟饮酒似的将一碗茶喝了个精光,“多亏公子你找人来牢中提醒我,我略施了些小计,便使得谭胡二人深信当日在桃溪村竹林内摔下山径,是那钱曦元妄图杀人灭口。
随即他目光垂落于那摊开的包袱里零散的物件,除了糖丸伤药,以及面具盒子,便是一些金玉首饰,衣袍裙衫。
“那账本呢?
在南州的那座山野院落内,她也是这样。
他们三人的房间并不在一处,中间还隔着其他的住客,商绒头发湿着也睡不着觉,她索性起身扶灯而出。
毕竟帮人藏尸的罪责,远没有贿赂官员来得重。
“你离我很远,我睡不着。”
白发老翁指向那陡峭野径上的两人,佩茱萸,执竹杖,衣袂猎猎欲飞,他不由感叹:“这姑娘的画工竟如此神妙。
她也没有抬头,只轻应一声,道:“我偷偷塞进明芳姑娘袖间的暗袋里了。
可是,
她盯着那一盏摇摇晃晃的烛火,心绪犹如被放置在那火焰上煮沸成烟的水滴。
但很快帘子又被人从外头掀开,一片明亮的光线随之钻入,那姑娘弯腰进来,他看见她耳垂上晶莹的耳珰闪烁着剔透的光。
轻微痒意。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不要随意碰我?
“梦石叔叔,您的腿没事吧?
橙黄的灯影隔着窗纱那么一晃,屋内的少年顿时警醒地睁开眼。”
商绒几乎不犹豫,她一下迈入门槛。
折竹不理解。”见梦石放下帘子,商绒转头来问他。”
田明芳要离开蜀青,应该会很需要那些珍珠做盘缠。
他一顿,随即走近她,道:“去床上。”
金扣上不过是被剑柄沾了些许,此时商绒也不是很疼,只是轻微刺痛,她抿起嘴唇,趁着他此时不能来握他的手,她勉强扯开他的衣襟,隔着被血浸透的细布,将药粉草草地往上敷。
“我太累了。”
商绒之前在人堆里瞧见堂上的梦石时,他是跪着的,所以她并未看出他腿上有伤。
少年抱着她转身,将她放到床上。
每一笔从容勾勒山光水色,融秀美与奇绝于一卷。
他终于擦干了她的头发,眼底的倦怠毫不掩饰,他打了个哈欠,眼睛仿佛带着潮湿的水雾般,手指戳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睡觉。”
到了客栈,梦石便先要了一盆水来让商绒净手,而他则替折竹重新清理了臂上的伤口。
这一刻,梦石隔着一道帘在外拽动缰绳,一时辘辘声响,马车轻晃。
唯有廊上的灯笼未灭, 穿透门窗倾泻几分光影。
心里已知道他也许要做什么。
商绒现在已经知道地铺一点儿也不好了,即便垫了两层被褥,睡着之后也还是有些冷,还很硬。
“我来赶车。”少年的眸子漆黑,犹如幽深的渊,“马车上没有水,你只能先忍一忍。
可她始终不肯起来, 他也就只好将被子展开来扔到她身上, 商绒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桌上的烛台正好被少年的掌风熄灭,屋内顿时昏暗许多。
明明以往,她不论做什么都有宫娥相帮,他并不是第一个给她擦发的人。
“起来。
商绒立在冷清昏暗的廊上,正迟疑着要不要伸手敲门,面前的这道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少年借着她手中烛火,看清她湿润的长发,那般浓烈的乌黑,更衬她一张面容犹如凝脂白雪。
“坐过去。”
他说。
梦石行走江湖多年,也并非是从来纯善,事事退让之辈,他自也有他心黑的时候。
指上毫不意外地添了些湿润血迹,她立即将一旁的包袱打开在其中翻找出伤药来,“至少要先止住血。”
睡在地上有什么好的?”
少年轻抬下颌。”
第36章 要不要
夜雨潮湿, 冲刷瓦檐,窗纱映出屋内橙黄一片的光影,商绒放下烛台, 看着地板上铺好的被褥。
夜愈深,商绒沐浴过后只擦了几下湿润的头发,便躺了下去。
这一瞬,商绒才要开口,却见少年忽然侧过身,而他那双疏冷的眸子看着她,嗓音平淡:“进来。”
商绒抬起头来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