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男人鼾鸣阵阵,似在休憩。
可敦一袭红衣,面上浓妆熠熠,明艳端方。
掖擎忽然睁眼,望见了立在榻前的女子,猛然起身厉声道:
“你是何人?
他亦记得是何时开始留意到这个女子。
她深知,他的心不在普通的小猎物上。
今日,她是算准了时机的。一时间,马蹄声震踏如雷,碾过丛林密草,掀起烟尘滚滚,林中猎物惊动,闻声四散逃逸,岂知早已落入狩猎者的眼中。
她舞了一回剑,惊艳全场。骨节分明的手腕绕转着翠绿的茶汤,看着茶沫四起,沸水烟气升腾,云雾般缭绕在眼前。
何时见过倨傲的玄王亲下场捕猎。
姐妹双姝,皆是不同凡响。
一眼看见乌泱泱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中。
清河对台上假扮她的香芝轻声交代了几句。他这个座位,正好与可敦席面对面,很难不注意。今日是怎地起念了?他此次要猎的,是草原上最是狡猾难捉的雪狼,就算以他精湛的骑射之术,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她心中有憾,觉得如此轻松的死法算是便宜他了。马上之人,玄袍猎猎,墨发飞扬,已张弓搭箭,瞄准了逃窜往密林处的猎物。
然后便是玄王从肃州归来,鹿茸大会后他奉可敦命去玄王帐中探病,再度见二人在榻上交缠,活色生香。”
清河紧紧攥着手中的酒瓶,屈膝行礼道:
“奴婢是可敦身边的侍女,特来问大可汗安好。为可敦敬献她亲酿的好酒。”他的面容在水雾中模糊,顿了顿道,“她身后那位才是。
他撩起眼皮,目光穿云破雾,落在对面的大唐可敦席上。斯人已去,又来一个,前仆后继。在满场呼喝叫好声中,她静悄悄地退场,转而回去王庭。
他分得清。策马在最前的那道黑色身影,扬鞭如电闪,已将身后的大部队甩开几丈距离。他看着她投怀送抱,对玄王暧昧侍酒。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
她垂头轻声步入帐中。往年,骑射功夫皆是一骑绝尘的草原悍将,在战场杀惯了活人的,一向不屑于如此小打小闹的捕猎。她要杀一个想杀很久了的人。她眼见着,确保那个人已入密林狩猎。
玄王身姿萧飒,马鬃激扬,向飞奔的猎物追去,渐渐没入了密林中不见踪迹。茶碗见底了,浓厚茶香中萦绕着一丝经久的苦涩。”
牙兵上下扫了一眼,随意挥手地放她入帐。
大唐公主赠下的团茶,果然是好茶。他震惊之余,不由对她侧目。
再后来,便是可敦授命要他暗中保护于她,他才渐渐发现端倪。
清河轻舒一口气。
希乌对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轻轻吹了一口气,浅浅抿了一口茶汤,淡淡道:
“那位不是公主。尤其那双如画眉眼,似是同一只笔下所描。
只因为那位白衣侍女,与前任可敦长得有几分相似。
***
清河静待秋猎开场后,下场众人已尽数入林围追猎物。她没想到那么顺利,竟也没有搜查她的身。
清河低声向他们禀道:
“大可汗方才召见可敦,我是可敦身边的侍女,可敦身子不适,我替她前来问大可汗好。
回鹘坐席上,至高位上的大可汗因病未亲临,面对空着的高座,众贵族窃窃私语不断,目光时不时落在独坐于次座上的宰相希乌身上。”他身后的胡人亲侍不由赞叹,小声道。
“大人,今日玄王殿下也下场行猎了。可是为了脱身且不累及他人,这已经是最后的上上策。
希乌今日身着一袭开襟碧青色袍服,矜贵逼人。
希乌低低轻笑一声,转眼再朝对面望去。
体型不大不小,柔软如云缎的皮毛用来做女子的氅衣最为合适不过。由是他故意在大可汗面前引战,要她献舞。”
“这……”胡人亲侍一愣,左右看了半晌,挠头道,“汉人女子都长得差不多,我也分不清,两位都好看。
他的猎物,也已入彀。
所以,她有充足的时间。
可敦席上的白衣侍女亦已不见身影。
清河从袖口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烈酒,酒中已掺杂了无色无味的毒粉,中毒后的人不会即刻暴毙,只会慢慢死去,死后哪怕是华佗在世,都查不出死因。
唿哨一响,狩猎开场。”一个胡人随侍来到希乌跟前,在他耳边轻声禀道。
王帐外头的牙兵零散地聚在一侧闲聊,漠不关心一般地看着白衣女子走近。
上一回见她,便是玄王大婚,她成了他的新娘,却一手血染了整片玄营。
在当年大可汗的夜宴上,她尚且是女奴的她静坐在玄王身后,也是这么一袭白衣。
希乌不由摇了摇头,又饮了一口茶。
待她一步步靠近床榻,心间砰砰直跳。
河漠部时,那柄本是偷袭刺向玄王的暗刀,被她以身挡住,若不是他的人心中有数眼疾手快,就差点要了她的命。”
希乌不动声色,将茶碗置于案上,敛下眸光。
当夜,他和他的亲兵就在营后看着这一场屠戮,最后望着她向凉州方向逃去,他独立良久,没有追上去。
他不会错认。
“大唐的公主可真是美丽,若是大人今后坐上了汗位,公主便是我们大人的了。他独自坐于席间,眉目寡淡,清雅的素白袖边一敛,露出一双清瘦的手,将一捧幽香四溢的团茶拨碎,极具耐心地碾磨,点汤。
瞬时,如雷的鼾声骤然停滞,她的脚步亦滞在榻前,不敢再动。
不成想,再见之时,她重蹈覆辙,又要走她姐的老路,成为回鹘可敦。
只是需要狩猎者的耐心罢了。
希乌不由眯起眼,朝远处望去。她身后的白衣侍女,明眸流转,尤其垂头时,那一截玉颈,如坠初雪,白得耀人睛目。